两人刚冲上石阶,整间地下室的温度唰地一下就降了下去。
冷得邪乎。林疏桐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,她扶着的铁门框上,眨眼之间结了一层霜。再回头看那面刚被打开的砖墙,墙上正在往外渗水珠,一颗一颗,全是红的。
是血。
“回去。”沈墨渊反手把她拽到身后,罗盘举在胸前。指针已经不转了,直挺挺地指着那面渗血的墙,连抖都不抖一下,“它到了。”
哭声响起来了。
女人的哭声,断断续续,忽远忽近,像是隔着三层墙,又像是就贴在耳朵边上。哭声里还夹着一种奇怪的动静,嚓啦、嚓啦,是纸被慢慢揉动起来的声音。
“沈墨渊,我妈的纸人是不是被它……”林疏桐攥着胸口的银簪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“闭嘴,别应它。”沈墨渊压着声音,“别让它碰到你。怨气沾了身,它就能顺着进你的梦里。”
嚓啦声停了。
那面渗血的砖墙,无声无息地鼓了起来。不是墙塌了,是有什么东西从墙的“里面”浮了出来,像一张纸从水面下慢慢漂上来。红色的、湿漉漉的一团,先是一只手,指甲长长的,然后是胳膊,是肩膀,是一身破烂的红嫁衣。
它从墙里整个儿走了出来。
林疏桐的腿钉在了原地。那嫁衣的样式她认得,跟老宅里那上千件一模一样,可这一件烂得厉害,前襟烧穿了好几个洞,裙摆又湿又重,正往下滴着红水。它全身上下最吓人的地方,是那张脸。
它没有脸。
脖子上头,是一张纸糊的、白得发亮的面具。面具上画着新娘的妆容,两颊两团桃红,嘴唇一点朱砂,眉心一朵小小的花钿。画工极好,好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“跑。”沈墨渊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我从正面挡它,你从侧门,”
“不跑。”
林疏桐掰开他的手,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疯了?!”
“我妈拿命封它,没封死,就是因为封解决不了。”林疏桐死死盯着那张画出来的脸,从贴身的口袋里,缓缓掏出了那根银莲花银簪,双手捧着,举了起来,“我不跑。我跑这一回,就得跑一辈子。”
“我能帮你。”她一字一字地说,“我叫林疏桐。林素心是我妈。她欠你的,我来还。”
纸新娘僵住了。
它伸在半空的那只手,停住了。画着妆容的纸面具,缓缓地、缓缓地转向她,转向那根银簪。
面具上,两行红色的东西,顺着桃红的眼影,无声无息地淌了下来。像泪,可那是红色的。
“娘……子……”
声音出来了,破的,哑的,一句一句往外挤,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捞上来的。
“他们……卖了我……我爹娘……收了……三吊钱……”
“三百年前……他们说……我是去做新娘子的……抬我进镇……十里红妆……我以为……”
“冲喜……他们说冲喜……那年镇上遭了大疫……族老们说……拿个新娘子……疫就能止……”
“当晚……把我连人带嫁衣……捆进纸轿……先沉了塘……又捞起尸身……跟纸屋纸马一起……一把火烧了……说是……干干净净……”
嚓啦,嚓啦。它周身的纸响个不停,红水滴了一地。
“我冷……我烧不干净……我冷了三百年……他们年年给我……送新娘子……陪我……可新娘子……也冷……越来越多……越来越冷……”
“没人……问过我一句……”
林疏桐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三百年的冤,三百年没人问过一句。年年送活人下来陪她,陪的哪是什么喜,是往一个已经冻透的人身上,再压一层别人的冤。
“我问。”她往前又走了一步,声音抖,可没有停,“我这一趟,就是来问的。七件信物,是我妈留给我的路。我要送你走,堂堂正正地走,风风光光地走。你信我。”
纸面具对着她,久久没有动。
就在这个时候,它猛地向后一缩,半个身子缩回了墙里,面具上那两道红泪凝住了,整张面具绷得紧紧的,像是猫受了惊,弓起了背。
“糟了。”沈墨渊手里的罗盘又转了起来。
头顶上,铁门外,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。十几个人,抬着什么沉重的东西,一步一顿地下来了。崔道长的声音还是那个慢悠悠的调子,可这回里头带着狠劲。
“姑娘,聊得挺投缘啊。”
崔道长走在最前头,灰道袍上沾了泥,脸上有几道抓伤,身后跟着十几个传承会的人,个个脸白得跟纸似的。他们抬着一口黑棺材,棺材上贴满了黄符,符纸层层叠叠,压得密不透风。
“崔道长,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?”沈墨渊横跨一步,挡在了中间。
“出殡。”崔道长咧开嘴笑了,“姑娘,你以为你妈当年封的,是个怨灵?她封的,是‘纸神’三百年攒下来的力!这股力养着这座镇,养着我们这一整个行当,年年风调雨顺,代代衣食无忧。你妈倒好,一把火,断了我们全行的饭碗。我等了二十二年,就等它松绑这一天。”
他抬手一挥:“开棺。”
传承会的人哆哆嗦嗦地上前,把满棺的黄符一层一层地揭了下去。崔道长亲手扣住棺材盖的边,回头看了林疏桐一眼,笑得意味深长。
“你妈那道封印,缺个镇物。镇物嘛,得像,得真,得是活人样的。我照着老照片,请了最好的扎纸师傅,扎了整整一个月。”
棺材盖,哐当一声,开了。
林疏桐探头往里一看,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了。
棺材里躺着一个人。一个纸人,穿着大红的嫁衣,眉眼、鼻子、嘴唇,一笔一笔描出来的,那张脸——
跟她,一模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