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青石镇离这儿两百多公里,四个钟头车程。”沈墨渊一脚油门,车汇上了省道,“你现在胸口那个印子,昨晚奶奶说了,第一天没事,第二天开始发痒,你感觉一下。”
林疏桐隔着衣服按了按胸口。还真有点痒,不重,像有根头发在皮肤上扫。
“有点痒。奶说话真准。”
“准就好。”沈墨渊看了眼后视镜,“七天,路上耽搁一天,咱们实际只有六天。到了镇上直奔傩面周,别的不看。”
“得嘞。”后座的小满探过头来。奶奶说什么也不让她回家,怕崔道长的人上门,就托沈墨渊把她一起带上了。她啃着面包,含含糊糊地问,“哥,傩面周到底什么人啊?”
“守夜人里玩傩戏的一支,姓周,戴一张从不摘的脸壳子,所以外号傩面周。”沈墨渊说,“档案上记着,此人手艺是青石镇一绝,脾气也是青石镇一绝,十年没跟守夜人系统来往。”
“我妈说他欠她一条命。”林疏桐看着窗外,“什么命,我妈没说。”
中午下的高速,又走了半个多小时盘山路,青石镇到了。
古镇不大,一条主街铺着青石板,两边是明清样式的老房子,飞檐木窗,游客稀稀拉拉的。镇口立着一座石头牌坊,上头四个大字:傩面之乡。牌坊底下的空地上,几个本地老头围着下棋,见了生人,抬眼皮看一眼,又低头接着下。
“周记傩面”不难找,问了个开茶摊的大婶,她把手往东边一条巷子一指:“巷子走到头,挂木脸壳子那家就是。你们找周师傅啊?”
“对,找他有点事。”林疏桐说,“他这几天在吗?”
大婶的脸色怪了起来:“在不在的可说不好喽。三天没开门喽。他那个铺子,白天死气沉沉,一到晚上,里头叮叮咣咣响,还有说话声。有人去敲门,敲半天,没人应,声音倒停了。”
“没人报警?”
“报什么警哟。”大婶压低声音,“这镇上搞傩的,哪家没点邪性事。你们是他亲戚吧?快去看看吧,我瞅着,怕是出事了。”
巷子走到头,果然一家铺面。两块门板半掩着,门楣上挂一块褪色的木匾,周记傩面。门槛上积了一层灰,灰上有几个脚印,浅的,看着有些日子了。
林疏桐伸手推门,门轴吱呀一声,开了。
铺子里头比外头暗,一股木头和桐油混着的味儿。等眼睛适应了,她倒吸一口凉气。
四面墙上,密密麻麻,挂满了傩面。
木雕的,纸糊的,彩绘的,神鬼人兽全有。怒目圆睁的判官,獠牙外露的山魈,红脸的关公,白脸的小生,几十上百张脸,挤挤挨挨地悬在墙上。铺子里就他们三个活人,可这些脸看着,比一屋子人还热闹。
“别乱碰。”沈墨渊举着罗盘走进来,指针缓缓地转,转得很慢,不像昨晚上那么疯,“有怨气,但是陈年的,不冲人。”
“姐……姐姐。”小满拽着林疏桐的袖子,声音发飘,“你、你发现没有,这些脸,全都朝一个方向。”
林疏桐顺着看过去,后脖子一层鸡皮疙瘩。
真的。判官、山魈、关公、小生,几十张傩面,没有一张是正面朝门的。所有的脸,都微微侧着,朝着铺子最里面的那一面墙。
那面墙上,只挂了一张傩面。
白的。整张脸一片空白,没有眉眼,没有嘴,没有一处雕痕,就是一张光溜溜的、白木头的脸。在一屋子浓墨重彩中间,它干净得瘆人。
林疏桐一步一步走过去。越走近,胸口的印子越痒,痒得发烫。
“疏桐,等等——”
她的手已经抬起来,指尖碰上了那张白脸。
嗡。意识里的账页自己翻开了:
【检测到民俗信物·傩面·待激活】
【激活条件:与持有者血脉共鸣】
“沈墨渊,账页又出字了,”她话音没落,指尖底下那张空白脸,动了。
白木头上,慢慢洇出了痕迹。先是眉,再是眼,再是鼻梁和嘴,一道一道浮出来,像有人拿看不见的笔在一张白纸上作画。几秒钟的工夫,一张完整的男人的脸,浮在了那张白面具上。
五十来岁的男人,颧骨高,胡茬拉碴,一双眼睛刻得极活,活到那眼神是真在看着她的。
面具的嘴,张开了。
“林家的丫头。”木刻的嘴一张一合,声音沙哑,透着一股子憋久了的怨气,“你终于来了。你娘答应过,你二十岁那年把铜钱带来见我。你,迟了两天。”
“周、周师傅?”林疏桐结结巴巴的,“你的脸怎么在面具上?你人呢?”
“人?”面具冷笑了一声,“丫头,你眼前这张脸,就是我。三天前,有人对我用了‘换面术’,把我的脸剥下来封进这张白坯傩面里,把我的身子,变成了他手里的一张脸壳子。我现在是人也不是人,是脸也不是脸,全靠一口气吊在这铺子里,靠这些老伙计,”墙上几十张傩面齐齐地轻晃了一下,“替我守着。”
小满吓得一声尖叫,躲到了沈墨渊背后。
“换面术是什么?”沈墨渊沉声问,“守夜人的目录里没有这门手艺。”
“守夜人当然没有。”傩面周的声音压了下来,“换面术,是蛊娘的手段。南疆蛊门里的邪法,剥人的脸,夺人的身。青石镇三天前来了个苗疆女人,三十来岁,穿一身银饰,进镇第一天就来我铺子里,张口就问纸嫁衣的东西。我没理她,当夜,我就变成这样了。”
“她问纸嫁衣?”林疏桐心口一紧,“她问什么了?”
“问那七件信物。”傩面周刻出来的眼睛,死死盯着她,“丫头,听我一句。那女人比我快,你要找的东西,她也在找。她剥我的脸,就是因为我看了她藏在袖子里的东西——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