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留下盯着傩面铺。”沈墨渊说,“傩面周那口气全靠满屋傩面撑着,铺子空不得人。你去找那个苗疆女人,不行就跑,别逞能。”
“逞什么能,我又不是昨天那个我了。”林疏桐掂了掂兜里的铜钱,冲小满挤了个笑,“看好姐姐给我留的面包。”
客栈在主街西头,叫临水居。她报了描述,掌柜的想了想:“穿银饰的那个苗女?住后头跨院,三天前来的,不怎么出门,天天在后院里晒东西,怪味儿飘半个镇。”
后院门口,林疏桐站住了。
院子里拉了七八根长绳,绳上晒的不是衣裳,是一排排的竹匾。匾里摊着五颜六色的粉末,红的紫的黑的,还有一串串风干的小虫、几捆不认识的草。气味又香又腥,说不出的怪。
院子正中,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背对着她蹲着,一身黑衣,手腕脚踝上挂着细细的银链,正低头翻拣匾里的东西。乌黑的长发编成一股,垂在背上。
“找我的?”女人头也没回,“站门口做什么,进来说。”
林疏桐心里一凛,走了进去:“你怎么知道有人来?”
“你一进镇我就知道了。”女人直起身,转过来。生得清秀,可那双眼睛又黑又静,看人像看东西。“青石镇三天前起,地上爬的、天上飞的,都是我的眼。你身上带着一镇子的怨气,走到哪儿,哪儿的地皮都发沉。”
她目光落在林疏桐胸口,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这个印子……纸嫁衣的标记。”她往前逼近一步,“你是林素心的女儿?”
“你认识我妈?”
女人盯着她看了半天,忽然退后一步,抬手在自己心口按了按,像是压下去什么情绪。
“我叫阿七,苗疆蛊门的传人。”她说,“二十二年前,我九岁,中了自家门里的绝蛊,快死的时候,是一个路过的女守夜人救的我。她替我逼蛊、封穴,守了我七天七夜。走的时候她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‘守夜人护阴阳,也护人。丫头,好好活。’”
林疏桐张了张嘴。二十二年前,妈还没生她,还在当守夜人,满天下跑。
“我后来进山找过她,找不到。前年才辗转打听到,她叫林素心,早死了,死在一场封印里。”阿七的声音平了下来,“七天前,我夜里起卦,感应到纸嫁衣的怨气在动,跟我记忆里她身上那股气,一模一样。我就知道,她当年封的东西松了。”
“所以你来青石镇,是为了……”
“帮她。”阿七说得干脆,“她救我的命的时候,我什么都没来得及还。她没做完的事,我帮她做完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“那傩面周呢?”林疏桐绷着脸,“你剥人家脸,也是帮忙?”
阿七的眉头拧了起来:“什么剥脸?”
“三天前,你进了傩面铺,问了纸嫁衣的东西,当夜他就被封进了傩面里。换面术,苗疆的手段。”
阿七脸色一沉,从腕上褪下一只银镯,往地上一摔。镯子没碎,蹦了两下,涌出一群黑蚂蚁,顺着院墙飞快地散了出去。
“我说呢。”她冷笑,“我一进镇就有人盯我的梢,影子一样,甩了三回甩不掉。我进傩面铺是去查怨气的来路,那老东西嘴严,什么都不肯说。当夜我客栈的门被人动了手脚,我连夜换的住处,原来是在那边下的手。”
“不是你?”
“我要想动他,用的就不是换面术,是蛊。换面术这东西,”阿七顿了顿,“是我们蛊门里叛出去的一支的手艺。丫头,盯着我的人会换面术,说明有人既想查我,又想把脏水泼我身上。这个人,比你我都清楚纸嫁衣的事。”
林疏桐把昨天的老宅、崔道长、替身纸人、胸口的印记,一口气全说了。阿七听完,半天没说话,最后吐出一句:“崔道长这号人,成不了这么大的事。他背后有人。”
“合作吧。”林疏桐伸出手,“你帮我解了傩面周的换面术,证明你清白。找信物的事,你跟我一起。”
“可以。”阿七握住她的手,掌心凉得吓人,“但说好,信物一件都不能少,一件都不能毁。超度那东西的时候,我有的用。”
一行人回到傩面铺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。沈墨渊举着罗盘守在屋里,见了阿七,先是很戒备,双方对过话,才勉强点了头。
阿七走到那面白坯傩面前,也不多话,从腰间解下一个小银盒,倒出一撮青色的粉末抹在指腹上,往面具上一点,口中念起一串苗语。语速极快,调子一起一伏,像唱歌,又像骂人。
那张刻着傩面周的脸的白面具,猛地一颤。
五官一块一块地剥落,白木头重新变回白木头。剥下来的“脸”在半空里晃了两晃,一团影子似的,坠到地上,滚了两圈,慢慢立起来,凝出一个男人的轮廓,越来越实:
啪。
影子落地成人。一个五十来岁、颧骨高、胡茬拉碴的男人,跌坐在地上,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短褂,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气,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
“周师傅?”
“水……给我口水……”傩面周灌下半瓶水,才缓过来,抬头扫了一圈,目光在阿七身上一停,“你就是那个苗女?好,好,脸壳子还给我了,这笔账算你清了。”
他撑着柜台站起来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回来,可眼神越来越沉。
“你们几个,都听好。”他压着嗓子,“得快点。崔道长那老小子,我这些年看着的,他就是个棋子,他自己那点脑子,凑不出替身纸人这种局。”
“棋子?”沈墨渊皱眉,“谁下的棋?”
傩面周往门口看了一眼,天已经黑透了,主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。
“真正想要纸神力量的另有其人。”他一字一字地说,“香港来的堪舆大师,人称‘风水陈’。三年前就盯上纸嫁衣镇了,崔道长,是花大价钱雇来的白手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