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等等，人有点多。”林疏桐在车门边点了点人数，“小满，你和阿七姐坐后头那辆，我跟周叔他们一辆。走，四十分钟山路，出发。”
两辆车一前一后出了青石镇，往山那边去。
“鬼面镇跟你们青石镇，早年是一家。”傩面周坐在副驾上，一边给沈墨渊指路一边讲，“祖上是两兄弟，一个唱戏，一个刻脸，分了家，各立一个镇子。后来唱戏那支越来越不行，年轻轻的人全出去打工，剩个空架子。我上回去，还是五年前给一场白事帮过场。”
“胸口怎么样？”阿七在后座问。
“痒得比昨天重了些。”林疏桐按着胸口。
“第二天，该有的样子。忍着，别挠破。”阿七把一个青瓷小瓶塞给她，“实在受不住，抹一点，能顶一天。”
车翻过山梁，鬼面镇到了。
从坡上望下去，整个镇子灰扑扑地窝在山坳里。主街两边的房子，一多半钉着木板封了门窗，塌了半边的墙就这么敞着，院里长着齐腰的草。街上倒是有狗，见了车不叫，瘦得一条条肋骨都数得清，慢腾腾地让到路边。
“跟死了差不多。”小满趴在车窗上，声音发虚。
车到镇中心，停了。
镇中心有一座老戏楼，两层木结构，柱子上朱漆剥落，楼前挂着一圈布幔，红色早褪成了灰白。就是这么一座看着几十年没开过张的破楼，里头，正敲着锣鼓。
咚咚锵，咚咚锵。
有板有眼，有人开腔在唱。
“有戏？”沈墨渊皱眉。
傩面周下了车，站在街心，侧着耳朵听了一阵，脸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“坏了。”他说，“这是傩戏。丫头们记着，傩戏不是给人看的戏，是祭的时候唱给神鬼听的，开台必须选日子，初一十五、还愿、办祭，都行。今天，什么日子都不是。这戏，是硬开的。”
“硬开的会怎么样？”
“唱给谁听，谁就来听。”傩面周把袖子一撸，“走，进去。都把家伙揣好，别先动。”
戏楼前的空场上，稀稀拉拉坐着二十几个观众，老的少的都有，东一个西一个，散坐在长条凳上。四人混在后排坐下，小满吓得往林疏桐身边紧挨着。
台上一出戏正演到一半。五个演员，各戴一张彩绘傩面，红脸判官、黑脸无常、金脸神将、青脸小鬼，正中间那个戴着凤冠新娘面，一身红嫁衣，正随着锣鼓走位。
傩面周只听了两句，整个人就僵了。
“这调子……是《钟馗嫁妹》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，“老戏，唱的是钟馗做了鬼王，还惦记阳间的妹妹，亲自带鬼卒把妹妹风风光光嫁出去，是桩善戏，我从小唱到大。可你们听这词，”
台上的傩面一张一合，词一句一句落下来：
“正月里来纸一张——”
“剪个新娘配纸郎，”
“锣鼓不打悄悄抬，”
“活人换了纸心肠，”
“嫁衣一穿三百年——”
“火里塘里都在堂，”
“钟馗小妹莫要哭——”
“你也来把纸神当，”
调子还是那个喜庆的调子，词全换了。满台锣鼓喧天，红嫁衣转来转去，看着是办喜事，词里句句都是把活人往火里推。
“改戏文。”傩面周从牙缝里往外挤字，“拿傩戏做壳，装祭仪的芯。这一台根本不是戏，是一场活祭的开场。”
林疏桐听得后背发凉，扭头想跟小满说话，却在扭头的时候，看见了不对劲。
台下的观众，太齐了。
二十几个人，从他们进门坐到现在，没一个动过。左边那个老太太手里的蒲扇，停在摇到一半的半空，就那么悬着。所有人的脸都朝着台，眼睛都睁着，可那眼神是空的，亮的，没有东西。
“周叔，底下这些人……”
“别对视他们的眼睛。”傩面周一把握住她的手腕，声音沉得吓人，“这叫‘戏魂术’。傩戏本是通神鬼的东西，词一改，每句唱词都是一个‘请’字。这些人的魂，已经被请进戏里去了，身子留在这儿替他们坐着。戏唱到第几折，魂就被往里拽多深。”
“那要是唱完了呢？”
“戏有‘圆台’。一到圆台，锣鼓一收，戏散，魂就留在里头，回不来了。”傩面周盯着台上，“人还坐在那儿，里头就空了。”
“妈的。”沈墨渊低骂一声，“先控魂，后收割。铜鼓寨那一夜，是不是也是这个路数？”
“一个师父教的。”傩面周的声音发干，“二十年前铜鼓寨用的是鼓，今天这儿用的是戏。手法换了个皮，底下是一双手。”
话音刚落，台上的锣鼓忽然一收，满场一静。
那个穿红嫁衣、戴新娘傩面的主角，一步一摇，转到了台口。按戏路，这该是新娘拜别的一场。
可她没拜。
她抬起手，缓缓地掀开了脸上的傩面。
面具底下是一张年轻的脸，二十出头，清秀，白得吓人，额角的汗顺着脸颊一道一道往下淌。
那双眼睛越过底下二十几个空壳似的观众，越过一张张长条凳，直直地望进后排的角落，落在林疏桐身上。
林疏桐的呼吸停了。她清清楚楚地看见，那个女孩的嘴唇在动，没有出声，一个字，一个字：
救。我。
“周叔！”她一把攥住傩面周的胳膊，“台上那个女孩，在向我们求救！”
傩面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只一眼，他整个人就从凳子上弹了起来，脸色铁青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他的声音都劈了，“那个演员……是我女儿。三天前失踪的，我找了三天，报了案，电话打不通，人跟凭空蒸发了一样，”
“周师傅！”沈墨渊一把将他摁回凳子上，“坐下，别露。你女儿还能动嘴求救，说明魂没被拽死。这场戏要是惊了，第一个没命的，就是台上的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