傩面周的手攥成了拳，胳膊上的青筋一条条鼓起来。沈墨渊死死拉着他，两个人在凳子上较着劲。
“你放开我，那是我闺女！”
“你冲上去，她就没命了。”沈墨渊压着嗓子，“戏魂术正开着场，你女儿现在一半的魂拴在戏上。你冲过去，戏一断，魂先断。要救人，先把场子破了。”
傩面周胸口起伏了好几下，那股劲才一点点泄下去。他跌坐回凳子上，声音哑得不像样：“三天前她说去县里进货。电话打不通，我以为她贪玩……我找了三天，鬼面镇都来过两趟，谁能想到人就在这戏楼里……”
“周叔。”林疏桐抓住他的手，“我们救她。但得按法子来。”
四个人借着换坐位的工夫，一个一个挪出了空场，退到戏楼侧后一堵塌了半截的墙后面。
“这戏楼我熟。”傩面周抹了把脸，逼着自己冷静下来，“后台在楼后头，两层，上层是化妆间，下层放行头道具。演员上下台走两侧的楼梯口。破场子有两个办法：一是破了唱戏的人，二是破了那面主鼓。戏魂术靠的是节奏，主鼓一停，术就散。”
“那分两路。”沈墨渊说，“我和周师傅在前台，找机会动主鼓、搅了这场戏。你们两个从后面摸进去，把人带出来。”
“我不去后台，我去前台？”傩面周眼睛红了，“我闺女在后台！”
“正因为是你闺女，你才不能去。”沈墨渊盯着他，“她半魂在戏里，见了你，情绪一冲，魂就乱了。术是冲着‘戏’开的，我们破台，你们救人，两下里要同时动。你信我一回。”
傩面周咬着牙，半天，重重地点了一下头。
“后台怎么找，你们有法子？”阿七问。
林疏桐从兜里掏出几张便利店的收银纸，抖开：“我试试这个。”
她捏着纸，心里默念着账页。自从替身纸人那一夜，她隐约摸到了一点门道，她现在能“指使”纸。指尖一热，几张纸在她掌心里自己折了起来，折胳膊折腿，眨眼间折成了四个巴掌高的小纸人。
“我去。”她把小纸人放在地上，轻轻一推。
四个小纸人迈开短腿，贴着墙根、草丛，一路往戏楼后面跑。林疏桐闭上眼，眼前浮出一幅画面：戏楼的后墙，一扇半掩的木门，门里堆着箱子，三个穿黑衣的男人，歪在箱子上打瞌睡，墙角一只行头箱上，供着一面主鼓的鼓槌。二楼一间小屋，门上挂着锁，里头一个女孩缩在墙角，手腕上缠着红绳。
“看见了。”她睁开眼，“后台三个看守，全在打瞌睡。小傩姐在二楼一间上锁的屋里，手腕捆着红绳。那红绳有问题，我看那绳，胸口印子发烫。”
“红绳锁魂。”阿七的脸沉下来，“看守交给我。你们俩动作要快，迷魂粉一人一份，见人就吹。”
两个人猫着腰，顺着纸人探出来的路线，贴到了后门口。阿七从腰间的皮囊里捻出三撮灰白色的粉末，扬手一撒。粉末没声音地飘进门里，三个打瞌睡的黑衣人，脑袋一歪，睡得更死了，嘴角还挂上了笑。
“苗家的迷魂粉，够他们睡到明天。”阿七闪身进门，把一楼到二楼的楼梯口看了一遍，冲林疏桐打了个手势。
二楼那间上锁的屋，锁是老铜锁。林疏桐学着记忆里账页的法子，指尖抵住锁，心里默念了一个“开”字。铜锁咔哒一声，自己开了。
屋里，一个穿红嫁衣的女孩缩在墙角，手腕上那根红绳，红得发黑。她听见门响，猛地抬头，脸上一半是妆，一半是汗，眼睛里全是惊。
“别怕！”林疏桐压低声音，“我们是来救你的。你爸在外头。”
“我爸……？”女孩的嘴唇哆嗦着，“我爸在外面？”
“对，青石镇，周记傩面，你爸。”林疏桐蹲下去解红绳，可红绳一碰，她指尖像被火燎了一下，赶紧缩手。
“别硬解，锁魂绳认结。”阿七凑过来，捏着绳结看了两眼，从皮囊里抽出一根银针，在绳结上飞快地挑了三下，口里念了句苗语。红绳自己松了，褪成普通的绳头，落在地上。
女孩的手腕上一圈青紫。她一把抓住林疏桐的胳膊，眼泪当时就下来了：“我就是去县里进货，半道上被人捂了嘴……他们给我套上这身衣裳，戴上那张面，说我不唱，我全家……他们连我爸的铺子都知道……”
“不哭了，先走。”林疏桐架起她，“下楼，从后门，你爸在前头等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啪。
整个戏楼，前楼后楼，连同院子里，所有的灯，同时灭了。
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台下没有惊叫，那些空了心的观众，黑灯了也一动不动。
黑暗里，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戏台的方向飘过来。不紧不慢，字正腔圆，像街坊聊天一样客气：
“来都来了，不看看第三件信物再走？”
阿七的手瞬间按上了腰间的皮囊。林疏桐攥紧了兜里的银簪，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一下，一下。
啪。
灯，又全亮了。
戏台上，锣鼓停了，演员停了，台下二十几个空壳观众齐齐地、缓缓地，扭过头来，面向后台的方向。
戏台正中央，站着一个男人。五十岁上下，灰色的中式褂子，收拾得干干净净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脸上带着一点笑，看着像个来采风的老教授。
他手里托着一样东西，抬起来，冲着林疏桐的方向晃了晃。
一张傩面。老得发黑，木纹里沁着经年的油光，眉眼刀法古拙，一看就不是市面上流通的货色。
傩面周从前台的人群里猛地抬头，只看了一眼，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吼：
“祖傩面！那是我们周家传了十一代的祖傩面——陈远山！你还我东西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