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楼二层,只剩一盏气死风灯还亮着。
风水陈就站在灯影边上,五十岁上下,一件洗得发灰的长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托着一样东西,慢条斯理地用袖子擦着灰。乍一看,像个私塾里教书的先生,斯文,干净,客客气气。
可他的眼神不对。
林疏桐后背一层一层地起鸡皮疙瘩。那眼神落在她身上,不是看人,是看货,像老主顾在掂量一件东西的斤两、成色、值几个钱。
他手里托着的,是一张木雕面具。漆色斑驳,眼洞深凹,额头刻着三道竖纹,木料老得发黑。
祖傩面。
“擦了三天,总算擦出本来的样子了。”风水陈把面具举到灯下看了看,像欣赏一件古玩,“姑娘,知道这张脸有多少岁了吗?六百年。你手里那支银簪,跟它比,算孙辈。”
“把它放下。”林疏桐站在楼梯口,声音压着,“陈先生,傩面认主,不认抢的。”
“抢?”风水陈笑了,笑得很斯文,“姑娘,这话从何说起。这面具在我陈家供了五代。当年是你妈上门,把它偷走的。我今日拿回来,物归原主罢了。”
“我妈拿它,是为了不让人凑齐三样东西。”林疏桐盯着他,“银簪、蛊母银环、祖傩面。三件信物,她一样一样藏,一样一样断线索。她断了十几年。”
“断得好辛苦啊。”风水陈点点头,慢悠悠地把面具翻了个面,“可惜,她千算万算,算漏了一件事,她有个肯替她跑腿的好闺女。”
林疏桐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你这一路,找银簪,寻银环,问傩面的下落,一桩一桩,办得漂漂亮亮。”风水陈竖起一根手指,轻轻晃了晃,“我什么都没干,我就跟在你后头捡。你走到哪,我捡到哪。姑娘,银簪,你找到了。银环,你也找到了。傩面,”他把手里的面具往前一递,“你连我藏在哪儿的都替我踩出来了。三件信物,齐了。”
他顿了顿,冲她微微欠身,姿态优雅得像在戏台上谢幕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我去你的!”沈墨渊在旁边炸了,攥着拳头就要往前冲,“合着我们俩从头到尾是在给你跑腿?!我妈——我姑姑当年查的就是你们这帮人!”
“小沈家的孩子。”风水陈瞥了他一眼,眼皮都没抬,“回去告诉你母亲,沈家的账,我记着,不急。”
他转回来,重新看向林疏桐,脸上那层斯文一点点往下掉。
“东西都齐了,就剩最后一道工序。姑娘,你是聪明人,自己把胸口亮出来,咱们好聚好散。那个印记在我手里,比在你身上有用得多。”
“印记在我身上长了半个多月了。”林疏桐往后退了半步,手按在包袱上,“陈先生,想要,自己来拿。”
“得嘞。”风水陈叹了口气,像是真有点遗憾,“那只好不客气了。”
他把祖傩面往脸上一扣。
变化是一瞬间的事。面具扣上脸的那一刹,整个二层的温度像被人抽走了一半,气死风灯的火苗“噌”地矮下去一截,蓝了。
面具活了。
原本雕刻的怒目,眼角开始慢慢地、慢慢地往下弯,弯出一个狞笑的弧度。木头的嘴角一寸一寸翘起来,漆皮簌簌地掉,露出底下暗红的木茬,像干涸的血。
“跑了一年多,”面具后面传出风水陈的声音,可那声音变了,多了一层沙沙的、不像人嗓子的东西,“该收尾了。”
黑气从面具的眼洞里涌出来,贴着地面漫过来,所过之处,戏楼的木地板“咔咔”作响,冒起一层白霜。
“疏桐!”沈墨渊拽她往后。
林疏桐没退。她一把扯开衣领口,银簪就在她锁骨下方贴肉挂着,蛊母银环套在她左腕上。她右手按簪,左手掐环,把两样东西狠狠对在了一起。
嗡:
银簪爆出一道白光,银环爆出一道青光,两道光在她胸前拧成一股,撑开一面半透明的光罩,正正罩住她和沈墨渊。
黑气撞在光罩上,“滋啦”一声,像雪泼进了热锅,翻着卷地退了回去。
嗡——
【检测到:双信物共鸣】
【银簪×蛊母银环·防御模式·激活】
【提示:共鸣消耗巨大,请尽快脱离接触】
“好家伙。”沈墨渊扒着光罩边上看傻了,“疏桐,这玩意儿什么时候有这功能的?!”
“我不知道!”林疏桐咬着牙,双臂在抖,“界面没说!它自己亮的!”
面具后的风水陈停住了。他偏着头,隔着那张狞笑的脸看了光罩很久,忽然退后一步,黑气尽数收回袖中。
温度回升了一点。风灯的火苗重新站直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你妈当年,两件信物凑一起,也只能撑三层。你能撑住五层。血脉这个东西,真是骗不了人。”
“你还见过我妈用这个?”林疏桐盯着他。
“何止见过。”面具后传来一声笑,“姑娘,我劝你别撑了。你胸口那个印记,自己摸摸,是不是又往里长了一寸?”
林疏桐的心咯噔一下。不用摸,她知道。这几天,那片凉意确实又往心口挪了。
“七天。”风水陈竖起一根手指,面具的表情跟着定格,“七天之后,印记扩散到心脏,你就不是林疏桐了。你会变成这座戏楼里,新的纸新娘。穿着红嫁衣,替阿莲,接着等。”
沈墨渊脸色“唰”地白了:“你放屁!阿莲那桩早就了了!她自己走的!她自己愿意走的!”
“她走她的。”面具狞笑,“嫁衣认人不认账。空出来的位子,总得有人坐。你确定,要跟我耗这七天?”
林疏桐没答话。光罩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。
风水陈等了三秒,等不到回答,忽然抬手,把脸上的祖傩面摘了下来。摘下来的那一瞬,他脸上又是那副教书先生的斯文模样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。
他弯下腰,把傩面端端正正放在两人面前的地板上,起身,掸了掸长衫的下摆。
“想要面具?”他退进灯影后的黑暗里,声音飘回来,“拿你胸口的印记来换。七天后,老地方,戏台见。”
灯光一晃,人没了。
地板上,祖傩面安安静静地躺着,木头的嘴角,还翘着那个刻进去的笑。
沈墨渊盯着面具看了半天,压着嗓子:“疏桐,这玩意儿……敢不敢捡?”
林疏桐没说话。她的手正按在自己心口,那里,那片熟悉的凉意,又往里渗了一分。
嗡——
【警告:印记扩散加速】
【剩余时间:167小时59分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