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丫头,过来。”傩面周蹲在戏台上,把祖傩面捧在怀里,冲林疏桐招了招手,“这东西,现在只有你能碰了。刚才姓陈的把它扔下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,他是故意留给你的。”
“故意留的?”林疏桐愣了一下。
“故意的。”沈墨渊接过话,脸色很难看,“当着我们的面扔下信物,走之前还特意点破你身上的印记。这不是大方,这是下饵。他知道你们俩今天已经在场上碰过头了,他知道账页认你这个人。信物进了你的账,他就等于在你身上装了一只眼睛。”
阿七倒吸一口气:“信物上有他的术?”
“不好说有没有术,但至少有他的算计。”沈墨渊说,“这老东西十年前就能拿活人布阵,他做事没有一步是白走的。”
“那要不要拿?”周小傩扶着楼梯口,怯生生地问。
傩面周站起身,把祖傩面翻过来,正面朝上,双手托着,走到林疏桐面前。
“拿。”他说,“陈远山算计归算计,东西是死物,账页是活的。你妈当年能把三件信物藏二十二年底下不动,说明信物认血脉,不认外人。陈远山戴它,只能借它的力,戴不化它。可你不一样,你是林素心的女儿,这东西在你手里,才是归位。”
他把祖傩面递了过来。
林疏桐深吸一口气,伸手接住。
指尖刚碰到那发黑的老木头,嗡的一声,意识里的账页自己翻开了:
【纸嫁衣信物·叁·祖傩面·已收集】
【当前进度:3/7】
字没停。这一回,账页底下裂开了一道新的口子,一行一行,浮出泛黄的字迹:
【三件信物联动达成】
【解锁:大祭真相·碎片一】
林疏桐闭上眼。眼前展开了一幅画面,像是隔着脏玻璃看一段旧录像,颜色发灰,人影模糊:
一座山坳,两处火光。一头是纸嫁衣镇的老宅,纸人纸马堆了满院;一头是苗疆的铜鼓寨,三百口人笑着走进鼓楼。两个地方之间隔着几百里山,可画面里,两股气,一股灰白的怨气,一股乌黑的蛊气——在半空里遥遥地连成了一线,中间还有一个点,一座戏楼,一面鼓敲着,一条巷子里,有人托着一张傩面。
三个点,连成一个三角。三角的中央,地皮底下,一道缝,缓缓地裂开。
一个声音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:“门开了。”
画面碎了。林疏桐猛地睁开眼,一个趔趄,被阿七扶住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她的声音在抖,“二十年前的大祭,根本不是一场祭。是三处一起动手,纸嫁衣的怨、铜鼓寨的蛊、还有傩戏的场,三个点,一个三角,底下裂了一道缝。有人想开一扇门。通往阴间的门。”
傩面周手里的水碗哐当掉在地上。
“我说……”他的嘴唇哆嗦着,“我说二十年前那年,我们两个镇子怎么同时出的事。鬼面镇的戏楼,那年也死过人,一个戏班,七个人,唱一场夜戏,第二天全没起来。官面上说是炭火闷死的。原来……原来我们三家,是给人当了三个桩子。”
“下桩的人。”沈墨渊一字一字地说,“陈远山。”
回到青石镇傩面铺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林疏桐坐在柜台后的竹椅上,撩起衣领低头看。胸口那个印记,比早上又扩大了一圈,边缘的皮肤,泛出了一层青色。
阿七凑近了看,看了很久,脸色越来越沉。她伸手搭上林疏桐的腕脉,闭眼听了一会儿,松开。
“不好。”她说,“怨气在从印记里往外渗。奶奶说的七天,是按纯怨气算的。可你这个,我刚才搭脉,脉里有蛊毒的弦,怨是壳,蛊是芯。掺了蛊的东西走得快。照这个速度,侵入心脉,最多五天。”
“五天?”小满的声音都变了,“那、那怎么办,五天能找到剩下的四件信物吗?”
沈墨渊没说话。他卷起自己的袖子,盯着自己手腕上那圈纹路看了半天,忽然低声开口:“这怨气里的蛊,是配进去的。陈远山二十年前在铜鼓寨收过蛊母,他有现成的蛊毒。他不是等着七天后收你,他是想借印记一天一天地废掉你——废到走不动路、开不了账页,然后自己上门去捡七件信物。”
“借刀杀人都算不上,这是借人当刀。”阿七冷笑。
铺子里静了下来。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。
半天没人说话。傩面周从里屋出来,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,放在柜台上,打开。里头是一沓发黄的手抄本,封皮上写着四个字:周氏傩谱。
“我先说清楚。”他把手按在谱上,“丫头,你妈当年救过我们这一脉的人,她把祖傩面封在我们周家的祖线上,就是把最后的指望押给了我们周家。今天这指望该兑现了。”
他翻开傩谱,翻到中间一页,页角都磨烂了。他把那页摊开,推到众人面前。
“换命。”
“换什么命?”林疏桐没听懂。
“祖傩面是我们一脉的至宝,供了十一代,每一代傩面师临终,都把自己一身的愿力渡进这张脸里。十一代人的愿,全攒在这块木头上。”傩面周的指头点在谱上那行字,“这个法子,谱上叫‘傩渡’,把一个人身上带的怨,移到祖傩面上,让十一代的愿力,一点一点把它磨掉。移干净了,你的印记就没了,纸新娘的劫,也就解了。”
“还有这种法子?!”小满眼睛一下亮了。
“先别高兴。”傩面周抬眼,扫了一圈屋里的人,“傩渡要三个条件,缺一个都不成。第一,月圆之夜。三天后的十五,就是月圆。第二,三件信物齐聚,银簪、银环、祖傩面,一件不能少,这一条,今天算是凑上了。”
“第三个条件呢?”林疏桐追问。
傩面周沉默了。他的目光,从林疏桐脸上,慢慢移开,落到了沈墨渊身上。
“第三,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移怨不是白移的。怨气离了你的身,得立刻有个去处。祖傩面只管‘磨’,不管‘装’,从你身上出来,得先进一个活人的身子里压着,靠那个人的阳气,押着它进面具。也就是说,”
他顿了顿,把话说完了。
“得有一个心甘情愿的人,替你把这道印,先接过去。接过去的人,五天、七天,谁也说不准。磨得快,人没事。磨得慢……”
后半句他没说。屋里没人接话。
“我来。”
声音不大,可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。
沈墨渊站在灯影里,袖子已经放下来了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像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。
“你疯了吧!”林疏桐一下站了起来,“你知道那是什么吗?五天,最多五天就,”
“我手腕上这圈纹,是替你挡印那天落下的,已经跟了你两天了,我有数。”沈墨渊看着她,“而且我比你大一轮,阳气比你足,压怨气,我比你扛得住。这是算术题,不是选择题。”
“这不是算术,”
“丫头。”傩面周在旁边打断了她,声音很平静,“他说得没错。阳气越足的人,压得越久。屋里这几个人,你,小满,我闺女,阿七姑娘,你是印子的正主,小满是阴年生人,我跟我闺女刚丢了半条命,阿七姑娘一身蛊,再压怨就是火上浇油。”他一个一个数过去,最后落在沈墨渊身上,“能接的,只有他。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,从坐下那一刻就清楚了。”
林疏桐张着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沈墨渊把祖傩面从柜台上拿起来,翻过来看了看那张古拙的脸,递还给傩面周。
“周师傅,三天,十五晚上,怎么个流程,你现在开始教我们。”他说,“一样一样来,别出岔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