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林疏桐盯着沈墨渊,“五天,七天,谁也说不准。万一磨得慢,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墨渊打断她,“我研究民俗怪谈十年,见过十七个身上带印的,没一个活过一个月。”他看着她,“但那是没人帮他们磨。我们有十一代人的愿力,有蛊门传人,有周家。而且,你死了,七件信物全归陈远山,那扇门就开了。这笔账更简单。”
“你能不能别老算账!”
“我干这行的,不算账活不到今天。”他把袖子放下来,“就这么定了。三天后见。”
三天,一晃就过去了。
十五那晚,天出奇地晴。月亮又大又圆,悬在青石镇的房顶上,把整条老街照得发白。
傩面铺的后院里,香案摆好了。案上一炉香、三杯酒、一碗清水。三件信物,银簪、蛊母银环、祖傩面,按品字形摆在案上,一件占一个角。
阿七提着药囊,绕着院子撒了一圈青灰色的蛊粉,粉线围出一个大圈,把香案和场心全圈在里头。
“这圈粉挡不了大术。”她拍拍手上的粉,“但小鬼小祟进不来。外头一有动静,粉先变色。今晚这场,最怕的就是外人搅。”
周小傩和小满被安排守在院门口。小满攥着根桃木棍,紧张得直咽唾沫。
林疏桐和沈墨渊在院心对坐,中间隔着半尺。她胸口那个印子这两天又扩了一圈,青色已经过了锁骨,月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都听好了。”傩面周净了手,捧起祖傩面,站到香案后,“一会儿我戴面上场,唱的是《渡傩》老腔,一共九段,一段不能错,一段不能断。唱到第六段,你们俩手拉手,掌心对掌心。唱到第九段,丫头,你心里什么都别想,就想着一个‘放’字。沈先生,你也什么都别想,就想着一个‘接’字。别的,交给面具。”
他看了沈墨渊一眼:“最后问你一遍。换命是逆天的事,中途不能撒手,撒了手,两个一起完。你接不接?”
“接。”沈墨渊把袖子撸上去,双手放在膝上。
傩面周点点头,深吸一口气,把祖傩面扣在了脸上。
面具贴上脸的那一瞬间,院子里静了。然后,一个苍老的腔调从面具后面升了起来。
那不是傩面周一个人的声音。是一代一代人叠在一起的声音,哑的、亮的、老的、少的,全混在同一个调子里。古老的唱词一句一句荡出去,撞在院墙上,又荡回来。香案上的三炷香,烟不飘了,笔直地竖着,像三根拉紧的线。
林疏桐胸口的印记,烫起来了。
一开始是热,后来是烫,最后像有一块烧红的铁贴在皮肉底下,顶着,往外拱。她咬着牙没动。唱到第四段,印记边缘的青色开始发黑,那股顶着皮肉的劲儿越来越大,像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挖洞,非要出来不可。
“稳住!”面具后面喝了一声,接着往下唱第五段。
银簪和银环在案上同时亮了,一银一乌两道光,缓缓地朝祖傩面聚过去。
第六段起腔。
沈墨渊伸出手,掌心向上。林疏桐深吸一口气,把手放了上去。他的手很干,很稳,也很烫。
掌心贴上的一瞬间,林疏桐清楚地感觉到,胸口那块铁,动了。
第七段。一股黑色的东西从她的锁骨底下浮上来,隔着皮肉能看见一条黑线,顺着她的肩膀、大臂,一路往下爬。爬过手肘,爬过手腕,爬进手掌。她的整条右臂又麻又胀,像有凉水在血管里灌。
第八段。黑线到了掌心。沈墨渊的手猛地一紧,攥住了她。他的指甲掐进她的手背,他自己手背上的青筋全爆了出来,额头上的汗一串一串往下滚,可他一声没吭,腰杆坐得笔直。
面具后的调子陡然拔高,第九段起。
“过——”
黑线钻出林疏桐的掌心,钻进沈墨渊的掌心,顺着他手腕往上爬了一圈。
“渡——”
祖傩面上猛地爆出一团光。黑色的纹路被光牵着,从沈墨渊腕上分出一股,顺着空气,缠上了那张面具,渗进木纹里,不见了。
“合!”
腔调一收,院里没响锣,可所有人耳朵里都嗡了一声。三炷香的烟,散了。
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月光。
林疏桐低头去看。胸口那块跟了她多日的印记,没了。皮肉干干净净,只留一圈淡淡的印痕,像褪掉的旧疤。
沈墨渊松开她的手,抬起自己的手腕。腕上一圈黑色的纹路,细细绕了一圈,月光下泛着哑光,像一个黑手镯。他脸白得像纸,嘴唇没有血色,可他把手腕转了转,凑到眼前看了看,咧了一下嘴角。
“不疼。”
“放屁,你手在抖。”林疏桐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“那是饿的。”他说,“仪式前八个小时不让吃东西,周师傅的规矩。”
林疏桐又想哭又想笑,一拳捶在他肩膀上。他晃了一下,是真晃,扶住地才稳住。
傩面周摘下祖傩面,人也虚了,扶着香案直喘。周小傩和小满冲进院子,看见这场面,一个扑过去扶爹,一个站在原地直拍胸口。
只有阿七没动。她走到香案前,拿起祖傩面,翻过来对着月光看。
“周师傅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“你过来看这个。”
傩面周凑过去。祖傩面的眉心处,一道新的裂纹,细细的,斜着劈下来,像一道闪电。
“怎么回事?”林疏桐心里一沉。
“愿力磨怨气,面具替他分走了一部分。”傩面周的脸色很不好看,“可丫头身上的怨,比我想的深。印记是转移了,她身上算是干净了,但面具只磨掉了三成。剩下七成,全压在沈先生腕子上。”
“说人话。”沈墨渊说。
“说人话就是,”傩面周看着他,“你腕子上这圈,还是会扩。比丫头原先慢得多,我估摸着,三个月上下,扩到心口。三个月之内,我们得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。要么凑齐七件信物,要么找到陈远山本人,把根子拔了。”
院子里一时没人说话。
沈墨渊活动了一下手腕,弯腰去捡地上掉的外套。他刚把外套拿到手里,就听怀里咔哒一声轻响。
他掏出那只罗盘,摊在掌心。磁针疯狂地打着转,转了几圈,猛地一顿,稳稳地指向了一个方向。西南,偏南。
“它指过阴宅,指过怨物,从来没这么急过。”沈墨渊盯着那根针,眉头慢慢拧紧,“这个方向,我记得在地图上是片山区,有个老地名,叫‘阴戏坳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