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阴戏坳?”傩面周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咂摸了一遍,“这地名听着就不吉利。”
“老地名,地图上早就不用了。”沈墨渊盯着掌心里还在微微发颤的罗盘,忽然一拍大腿,“我想起来了!阴戏坳那一带,现在行政上归白水村管——不对,准确地说,是白水村的旧址。那村子十年前就整体搬迁了,现在就是一片空村。”
“白水村?”林疏桐愣了一下,“就是闹‘怪病’的那个白水村?我在论坛上刷到过帖子,说十年前一村子人得怪病,皮肤发白、一片一片地脱皮,县里组织全村迁移,村子从那以后就废了。”
“网上是这么传的。”沈墨渊把罗盘收进怀里,“但我在研究所的老档案里,看过另一份材料。那场怪病,官方结论是水源污染,结案结得很干脆。可档案后头附了一页当地老人的口述记录,说病发前一年,村里的河里淹死过一个姑娘。穿红衣裳下的水,捞上来的时候,人已经在水里泡了三天。打那以后,村子就开始不对劲了。”
“水鬼。”小满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,接完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,往阿七身边挪了半步。
“周师傅,白水村到底什么来路?”沈墨渊转头问。
傩面周往竹椅上一靠,揉了半天的眉心才开口:“知道一点。白水村跟纸嫁衣镇、铜鼓寨不是一个路数,可干的是一样的事。他们村的习俗,叫‘水葬新娘’。”
“水葬新娘?”林疏桐没听过这个词。
“早年的老规矩。”傩面周说,“白水村靠河吃饭,全村打渔为生,信河神信到骨子里。老辈人传下来:每隔几年,村里要选一个姑娘,得是没许过人家的黄花闺女,提前一个月养在祠堂里,吃斋沐浴。到了日子,给她穿上红嫁衣、红盖头,坐花轿抬到河心,连人带轿沉下去,说是嫁给河神做媳妇,换全村几年风调雨顺。被选中的姑娘,村里管她叫‘水新娘’。”
“妈的,又是拿活人喂东西的。”沈墨渊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一路货色。”阿七的声音冷得像井水,“你们捋一捋。纸嫁衣镇喂纸神,铜鼓寨喂蛊母,白水村喂河神。三个地方隔着几百里山,干的却是同一件事。三个‘祭’,一条线上的三个点。”
林疏桐心里猛地一动。这话跟她在大祭碎片里看见的画面严丝合缝地对上了,三处火光,三股气,一个三角,地皮底下一道缓缓裂开的缝。
“所以第四件信物,多半就在白水村。”她掏出随身的本子,翻到空白页,“现在是什么局面,我给大家捋一捋。沈墨渊腕子上带着印,三个月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。陈远山在明处放话,在暗处设套。我们手里三件信物,账页上写得明明白白,要七件才能超度纸新娘、解掉大祭的根。往前走是找死,站着不动是等死。我的意见,走。”
“我也这个意思。”阿七第一个表态,“我半个铜鼓寨的仇,还指着在这条线上讨回来呢。”
“我腕子这圈,暂时还死不了人。”沈墨渊晃了晃手腕,“趁它扩散得慢,正是赶路的时候。再说罗盘这反应你们也看见了,那边有东西在‘叫’。信物认账页,账页认丫头,这种呼应是双向的,我们找它,它也在找我们。拖得久了,未必还是我们找它,可能是别的东西顺着感应摸过来。”
傩面周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最后长长叹了口气:“得嘞,你们年轻人都不要命,我一个老头子怕什么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白水村是水边的地方,水里的事,我的傩面管不了多宽,真要下水,得另想办法。”
“我也去!”
话音刚落,周小傩从里屋冲出来,头摇得像拨浪鼓:“你们别想着把我留下!我在鬼面镇那戏楼里关了三天,那帮人什么德行我见得清清楚楚。我认路、能开车、还能做饭,多我一个不多。爸,你别拦我。”
傩面周张了张嘴,到底没拦。闺女丢三天寻遍不见的那种慌,他不想再受第二回。
“行。”他最后只说了一个字。
第二天一早,两辆车一前一后出了青石镇,往西南去。罗盘摆在副驾的仪表台上,磁针笔直指着前方,一路纹丝不动。
去白水村的山路比想象中难走得多。前半段还有省道,后半段全是乡道,最后一段土路两边荒草齐膝,导航没了信号,全凭罗盘和沈墨渊十年前的记性摸。车在山道上盘了大半天,日头从头顶挪到了西山尖上。
林疏桐在后座坐得腰酸背痛,昏昏欲睡,伸手想扶一下仪表台上的罗盘稳一稳身子。
指尖刚碰到罗盘的铜边,嗡的一声,账页开了。
【检测到信物感应】
【第四件信物:水新娘的玉镯】
【位置:白水村·河心祠】
“有名字了!”林疏桐一下坐直了,睡意全无,把界面上的字一个一个念给车里的人听,“第四件信物,叫‘水新娘的玉镯’,在一个叫‘河心祠’的地方。”
“河心祠……”傩面周的脸沉了下来,“建在河心里的祠堂。老辈人提过。白水村沉新娘,不是随便找个河湾就沉,是沉在河心祠底下。那祠堂盖在河中间一块天然的大石头上,四面环水,涨水的年头淹掉一半,退水才露全貌。村里人说,那是河神的家门口,新娘子从祠堂那儿下去,河神才收得着。十年前迁村之后,就再没人上去过了。”
“那玉镯,多半就是哪一任水新娘戴过的。”沈墨渊打了一把方向,“一个个来,到了再说。”
车到山口就再也进不去了。众人弃车步行,翻过最后一道坡。
白水村出现在山坳底下的河边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几十栋老房子沿着河岸排开,黑黢黢一大片,没有一盏灯。只有河水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,哗哗地,从村子中间穿过去。风从水面上刮上来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,不像鱼腥,倒像泡久了的旧木头味。
村口立着一块石碑。半人高,青石的,碑面被几十年的雨水冲得发白。小满打着手机手电凑过去照,碑上刻着六个字,笔画拙拙的,像当年哪个石匠随手凿的:
“入村者,莫问水。”
“莫问水……什么意思?”小满的手电光都在抖。
“意思是,别打听这条河里的事。”沈墨渊说,“立碑的人知道河里有东西,想替后来人挡一道。”
“挡得住吗?”阿七冷笑了一声。
就在这时,林疏桐看见石碑底下,压着一样东西。
碑座前的泥地上,端端正正摆着一只红绣鞋。小小的一只,鞋面绣着并蒂莲,红缎面子,鞋尖冲着村子里头,摆得整整齐齐,不像漂来冲来的,倒像有人特意放在那儿的。她把手电照过去,愣住了。
那绣鞋的缎面上,正一圈一圈地沁着水渍。
湿的。一个荒废了十年的村口,一只湿漉漉的红绣鞋。
“别碰。”沈墨渊的话音没落。
林疏桐的手已经伸出去了。她自己都说不清怎么就伸了手,像有根线拽着她的手腕。指尖落在绣鞋上,冰的,湿的,凉意顺着指尖一直窜到后颈。
绣鞋一入手,她的耳朵里就进来一个声音。
河那边,清清亮亮的一个女声,在唱歌,一句一句顺着水飘过来:
“一更天,娘梳头,梳得妹妹泪汪汪,”
“二更天,换红装,红鞋红袜红盖头,”
“三更天,上花轿,轿子抬到河中央,”
“娘啊娘,莫捞我,我是河神新妇娘——”
“是《嫁女谣》。”傩面周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,哑得厉害,“白水村送水新娘下水那天唱的歌。出嫁的姑娘在轿里唱,她娘在岸上哭着对。这调子,十年没人在这一带唱过了。”
“不是十年没人唱。”阿七缓缓抬手,指向黑漆漆的河面,“是现在,正在唱。”
众人齐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河中央,黑暗里,一点红。
正顺水,慢慢地,朝岸边漂过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