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点红漂到离岸十几米的地方,停住了。
歌声也停了。
河水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光,平得像一块玻璃,连一丝波纹都没有。可众人刚刚都听见了,那歌声明明是从水底下透上来的,一句一句,隔着水,闷闷的,又清清楚楚。
“见鬼了。”沈墨渊掏出罗盘。磁针疯了一样打转,左三圈右三圈,怎么也定不下来。“指针乱成这样,只有一种情况,怨源就在底下,而且不止一个。”
“不止一个?”小满咽了口唾沫。
“二百年,你自己算。”阿七盯着河面,“这河底下,怕是沉着不止一个姑娘。”
那点红在水面上静静浮着,不动了,像是在等什么。众人站在岸边跟它对峙了足足一分钟,它忽然往下一沉,没了。河面重新合拢,还是平得像玻璃。
“它不现在动手,说明还不到时候。”傩面周擦了把额头上的汗,“先别在河边耗着。丫头说的那个玉镯在河心祠,祠堂在河中间,现在黑灯瞎火,摸不过去。天亮之前,咱们先把这村的底摸清楚。”
五个人打着手电,往村子深处走。
村公所在村子正中,一栋两层的砖房,门上的牌子歪着,字迹剥落得只剩轮廓。门没锁,一推就开,一股霉味扑出来。
手电扫过去,屋里一片狼藉,桌椅全蒙着厚厚的灰。周小傩在墙角找到了一个铁皮文件柜,柜门锈死了,沈墨渊一脚踹开锁,里头塞着几十本发黄的册子。
“有了。”沈墨渊抱出一摞,往桌上一放,吹了吹灰,“村志、户口册、还有……”他抽出一本牛皮纸封面的册子,封皮上写着四个毛笔字:《祭河录》。
五个人围着一盏充电灯,把这本册子摊开了。
册子是从头往后记的,一年一页,毛笔小楷,一代一代记下来。开头几页纸都脆了,落款是两百多年前。
“我念。”林疏桐按着册子,声音越念越低,“乾隆年间立约。村中选黄花闺女一人,六月十九沉河,嫁于河神,保三年渔汛平安……头一任,姓陈,名唤陈巧儿,年十六。”
一页,一页,又翻过一页。
“道光……同治……每年一个,也有隔两年的。名字、年岁、沉河的日子,全记着。”她手指顺着一行行名字往下划,“十六岁,十七岁,最小的……十五岁。”
屋里没人说话,只有纸页翻动的哗啦声。
“二百多年。”阿七的声音冷得掉冰碴,“纸上记着的,就有六十多个。纸记不下的呢?”
“这哪是嫁河神。”周小傩抱着胳膊,声音发颤,“这是给河底下那个东西,一年一年地上供。”
林疏桐翻到最后几页。字迹换成了钢笔,是现代人的手笔,记得也潦草。
最后一位水新娘的记录,日期是十年前的六月十九。
“念。”沈墨渊说。
“‘今年选中王秀珍家的闺女,名唤水芸,年十七。村里的老人都说,近年收成差,河里鱼越来越少,是河神饿了,得沉一个大的。’”林疏桐顿了顿,念下一段,“‘六月十九,礼成。当夜河水暴涨。’”
最后一页,只有短短几行:
“‘水芸沉河后第三天,河水暴涨三天三夜,淹了半个村子,冲垮房屋十一间,鸡犬不留。全村皆言河神发怒,嫌弃供品。惶惶半月,县里来人,组织全村迁移。村子,就这么空了。’”
“供品不够,翻脸了。”沈墨渊把册子合上,脸色铁青,“要么就是那东西胃口变大了,一个姑娘填不饱了。十年前那一暴涨,淹死的人,档案里可没写。”
“等等。”林疏桐忽然把册子又翻了回去。最后那位水新娘的那一页里,夹着一样东西——一张照片。
照片是一寸的黑白照,已经泛黄。照片上是个年轻姑娘,梳着两条辫子,穿件碎花褂子,不怎么上相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被人硬按着拍的。
“看她的手。”林疏桐指着照片。
姑娘的双手交叠在身前,右手腕上,戴着一只玉镯。照片糊,可那镯子的绿色,隔着几十年的相纸,还是透出来一点。
“翠绿的。”林疏桐的心跳快了起来,“账页上说,‘水新娘的玉镯’。就是这只。”
她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有字。
一行小字,钢笔写的,字迹清瘦,一笔一划收得很稳。林疏桐凑到灯下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:
“‘玉镯在河底祠堂。当年林素心师姐也探到此处,她说得没错,水新娘的真名,沈秋水。我没死,我在等。’”
念完,屋里静了。
“林素心……”林疏桐攥着照片,“是我妈的名字。这个人认识我妈,还叫我妈师姐?”
“沈秋水?”周小傩挠头,“这名字怎么像个……”
咔哒。
沈墨渊手里的充电灯掉在桌上。他一把从林疏桐手里抽走照片,凑到眼前,手指在照片背面那行字上,一个字一个字地描过去。他的手指在抖。
“墨渊哥?”小满小心地喊了一声。
“这是我姑姑的字。”沈墨渊的声音很低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沈秋水,我爷爷的亲妹妹。研究所的档案里写着,她十九岁那年下乡考察,在白水村一带失踪,搜了一个月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,户口二十年前就注销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我入这一行,查了十年民俗怪谈,说到底,就是为了查她到底死在哪儿。她果然来过这里,而且……”
他又低头看了一眼照片背面那行字,一字一顿:
“她说,她没死。她在等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