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人都看着沈墨渊。
他把那张照片在桌上放平,用手掌压着,压了很久,才开口。
“我姑姑沈秋水,是我爷爷的小女儿,比我大十九岁。我小时候是她带大的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反常,“她是个民俗学教授,专门研究祭祀民俗。十年前,她申请了一个课题,叫《西南水祭习俗考》,下乡考察,路线就是这一片,纸嫁衣镇、铜鼓寨、白水村。走到白水村之后,人就没了。”
“家里人以为她出意外了?”林疏桐轻声问。
“山洪、坠崖、野兽,猜了个遍。”沈墨渊说,“搜救队搜了一个月。我爷爷临死前,床头还放着她小时候的一双虎头鞋。她户口注销那天,我爸签的字,我在旁边看着。签完字我就改了专业,一头扎进民俗研究所。家里人都以为我是一时想不开。”
他自嘲地笑了一下:“查了十年。查到今天,才在这儿看见她的字。”
“照片背面说,她是‘水新娘’。”阿七盯着那行字,“‘水新娘的真名,沈秋水’。她的意思是,十年前那个沉河的姑娘,就是她自己?”
沈墨渊没答话。他弯腰,从脚边的行囊里拎出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,放在桌上,一层一层解开。
布包里,是一只青铜罗盘。
罗盘比他平时用的那只大了整整一圈,铜色发黑,盘面上的刻度是古篆,天池里的磁针是暗红色的,不像铁,倒像某种淬过的骨。
“这是姑姑留给我的。”沈墨渊说,“她下乡前一个月,专门回了一趟家,把这个交给我。那时候我十四岁,什么都不懂,只当是个纪念品。她说了一句话,我记了十年,”
他停了停,一字一字地复述:
“‘墨渊,沈家守墓人这一脉,守的不是坟,是一道锁。’”
“守墓人?”傩面周皱眉。
“沈家祖上,传说是给一处‘大葬’守墓的。守了多少代,没家谱可查,就传这么一句话,一只罗盘。家里老人说,那处大葬里镇着东西,不能开门,一旦开了,就得沈家的人拿着这罗盘去重新‘上锁’。”沈墨渊摩挲着青铜罗盘的边缘,“姑姑是这一脉里最有出息的人,她学民俗,一半是爱好,一半……她自己笔记里写的,一半是为了这一脉没做完的事。”
“笔记?”林疏桐立刻问,“她留了笔记?”
沈墨渊从行囊的夹层里,又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信封边角都磨圆了。他抽出里面一本掌心大的硬皮本子,翻开。
“她失踪前,每隔半个月往研究所寄一次田野笔记,寄了三本。最后一本寄到之后,人就没了。这最后一本,我一直贴身带着。”他把本子摊在灯下,“你们看。”
五颗脑袋凑过去。
前半本是正常的田野记录:水葬新娘的口述、河心祠的形制、《嫁女谣》的曲谱。翻到中段,字迹开始变密,页边上全是批注。
“这里。”沈墨渊指着一行,“‘水葬新娘非孤例。纸嫁衣镇以纸代嫁,铜鼓寨以蛊续命,白水村以人沉河。三地祭俗,同出一源。源起年份,皆指向三百年前。’”
再往后翻,批注越来越乱:
“‘七件信物。银簪、银环、祖傩面……已探得三件下落,余者散在别处。得七件者,可开大祭之门,亦可闭之。’”
“‘陈姓地师,反复出现。乾隆年间的县志里有他,光绪年间的碑刻里有他,二十年前铜鼓寨的口述里还有他。同一张脸。查无此人,又无处不在。’”
“陈远山。”林疏桐咬着牙,“她二十多年前就盯上他了。”
“她是目前我所知,离真相最近的人。”沈墨渊一页页翻到最后。
最后一页,字迹很稳,是下定决心的人才有的那种稳:
“‘我决定假扮水新娘,沉入河底。’”
“‘村里选中的那个姑娘,叫水芸。我拿钱买通了执事的族老,换我上轿。这事对不住她,我给她家留了封信和一笔钱。’”
“‘河底有一座祠堂,村里的传说不是编的,我潜下去看过了,祠门在水下,供着第四件信物。如果能拿到它,就能解开纸嫁衣的秘密,就能弄清陈姓地师到底要开什么门。’”
“‘若我回不来,罗盘交给墨渊。墨渊,别找我。要找,就先把七件事弄明白,再下这条河。’”
本子合上。灯下没人说话。
“她不是失踪。”林疏桐轻声说,“她是献祭。为了查真相,自己走进了祭里。”
“所以十年了,‘我没死,我在等’。”沈墨渊把本子收进怀里,站起身,开始脱外套,“今晚就下水。天亮之前水底的东西最沉,现在正是时候。”
“你疯了?”林疏桐一把按住他的胳膊,“你腕子上带着印!水是怨气最重的地方,你带着七成怨气下水,等于往鱼钩上自己挂饵!”
“那是我姑姑。”沈墨渊看着她,四个字,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,“十年了,她就在这条河底下等着。我晚下去一天,她多等一天。”
“那也不能是你去!”
“不是我,是谁?”他反问,“你?你身上三件信物,你出事,我们全盘皆输。周师傅?他下水,傩面就废了。阿七?她一身蛊,碰水更凶。”他一样一样数过去,语气还是那股算账的腔调,可眼眶是红的,“算来算去,还是我。这次不是算术题了,林疏桐。这是我家的债。”
两个人对峙着,谁也不让。
“行了。”阿七开口了,一锤定音,“吵没用。两个人下去,互相有个照应。墨渊身上有印,丫头有账页,账页能压印,你们俩搭着,比谁一个人下去都稳。”她转头,“周师傅、小傩、小满,岸上接应,绳子、火、艾草,一样不能少。”
傩面周盯着河水看了半天,从鼻子里叹出一口气:“得嘞。老规矩,绳子绑腰上,一炷香一通气。水底超过一炷香不上来,我们就拽。”
河边。两人换了衣服,腰上各绑了一根粗麻绳。阿七往两人手心、眉心、后颈各抹了一点避水的药膏,辣辣的凉。
林疏桐蹲在岸边,从兜里掏出那沓便利店的收银纸。
“这回折大点的。”她指尖发热,几张纸在掌心里自己折了起来,折出了两只巴掌长的纸船,船头还带一个小小的纸人。她把纸船放到水面上,轻轻一推。
两只纸船落水不沉,船头齐齐地转了个方向,指着河心。
“纸船引路。”她说,“跟着船走,不会迷路。水里要是有岔路、有东西搅,纸船先知道。”
沈墨渊点了一下头,把青铜罗盘用油布缠了,绑在胸前。
两人对视一眼,一头扎进水里。
河水出乎意料地冷,越往下越冷。月光在头顶的水面上碎成一片摇晃的白斑,越潜越远,越潜越暗。两只纸船竟真的贴着水面底下走,两个小小的白点在前方引着路。
潜到大概五六米深,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。林疏桐忽然看见,前方水底,有一大片黑压压的轮廓。
不是石头。
是屋脊。一整座祠堂的屋脊,静静地趴在河底,梁柱歪斜,屋面上覆满了长条的水草,水草在暗流里一飘一飘,像给整座建筑披了头发。
沈墨渊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袖子,指向前方。
祠堂的大门还立着,门板泡了几十年,居然还挂在门框上。门板正中间,贴着一样东西。
红色的,褪成了淡粉的,一张剪纸。
双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