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在门前停住。那褪色的红双喜在水里泡了几十年,纸居然没烂,边角完好,只是颜色淡得快要看不出了。
沈墨渊伸手去推门。门板看着泡得发胀,实际沉得像铁。他用肩膀顶住,用腰劲慢慢送,门轴吐出一串浑浊的气泡,吱吱呀呀地,开了一条缝。
缝一开,两人都是一愣。
门里没有水涌出来。
祠堂里面,是干的。
不是想象中被水灌满的空屋,是真真正正的干燥,地面的青砖上连一层水膜都没有,落着薄薄的灰,灰上还有脚印,很旧的脚印,一行进去的,没有出来的。
沈墨渊回头看了林疏桐一眼,指指自己的耳朵,又指指水面,比了个“两炷香”的手势。两人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,水就从腰际断了,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膜横在门框上,把整条河挡在了外面。
人一过门,身上连湿衣服都开始往外冒白汽。林疏桐打了个哆嗦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这个场面太不对劲。整条河的水压在头顶,一步之隔,屋里干得能起灰。
“能说话。”沈墨渊试探着开口,声音在这空屋子里显得格外响,“这地方的水,是被‘请’出去的。”
祠堂不大,四四方方,一根中柱顶到梁。正中央的神台上,没有神像。
摆着一口石棺。
石棺是整块青石凿的,半人多高,棺盖雕着花。两人走近了看,棺盖正中刻着一个女人的浮雕像——头戴盖头,身着嫁衣,双手交叠在胸前,手腕上刻着一只镯子。雕工不算精细,可那盖头垂下来的弧度,垂得很哀。
“供的不是神。”林疏桐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供的是她。”
沈墨渊已经走到墙边。祠堂四壁,从进门那面墙开始,刻满了壁画,一幅连着一幅,像连环画一样绕墙一周。
第一幅:一个村庄,河边,很多人抬头看天,天上没有云,鱼在干裂的河床上张嘴。
第二幅:村里的老人聚在一棵大树下,树前跪着一个女人。
第三幅:女人被梳妆。几个妇人围着她,一个在绞她的脸,一个在给她篦头,一个捧着红嫁衣。
第四幅:花轿。女人盖着盖头坐在轿里,轿子被抬到河心,四面是水。
第五幅:女人站在船头,自己往水里走。岸上的人全跪着。
第六幅:水底。女人往下沉,红嫁衣在水里张开。
“看最后一幅。”沈墨渊的声音有点哑。
最后一幅,刻在神台正后方的墙上,位置最正,刻工也最深。
还是那个女人,沉到了底,躺在河床上。可她的嫁衣变了,石匠用极细的刀法,刻出了那种一层一层、又薄又挺的质感。
那不是布衣。是纸的。
纸嫁衣。
“二百年前第一任水新娘。”林疏桐盯着那幅壁画,“沉下来之后,她身上穿的,变成了纸嫁衣。是这河底的东西,把她‘换’了。”
“所以上面村子一代一代地沉姑娘下来。”沈墨渊接得很慢,像是不敢说快了,“不是在嫁河神。是这条河底,有个东西在收新娘。收一个,养一段时间,再要下一个。”
林疏桐深吸一口气,走到石棺前,把手掌贴上棺盖。
嗡。账页开了。
【检测到第四件信物】
【水新娘玉镯·位置:棺内】
“在棺材里。”她收回手,两人合力去推棺盖。石棺严丝合缝,推上去纹丝不动。沈墨渊又摸了一圈棺身,找锁眼、找机关缝,什么都没有,整个棺材就是一块整石头封死的。
“不对。”他忽然停手,蹲下去,凑近棺盖的头部,用手电照着看,“这儿有东西。”
棺盖浮雕女人的手边,那个刻出来的镯子图案,不是平的。镯子图案的中间,凹下去一道细槽,两寸长,一头宽一头尖。
沈墨渊比了比自己的头发,又看看那道槽的形状。
“细的,一头尖,簪形。”他抬头看林疏桐,“你的银簪。”
林疏桐把银簪拔下来,递过去。沈墨渊没接:“你来。信物认你。”
她把簪尖对准凹槽的尖端,慢慢插进去。簪身一点一点没入石中,严丝合缝,像这块石头当年就是照着这支簪子凿的槽。
最后一寸推到底。
咔。
石棺内部传来一连串闷响,像几道门闩在石头里依次弹开。棺盖沿着中线,缓缓地、无声地向两侧滑开了半尺,一股白色的雾气从缝里溢出来。
两人对视一眼,一起用力,把棺盖彻底推开。
棺内躺着一具白骨。
白骨保存得很完整,仰面躺着,身上的嫁衣烂得只剩几缕暗红的布丝缠在肋骨上。可她的右手腕上,一只翠绿的玉镯,绿得发亮,在头十年的水汽里竟一点没失色,衬着惨白的腕骨,绿得刺眼。
白骨交叠的双手里,攥着一样东西。
一张纸条。纸条在这种地方,居然没有烂。
沈墨渊的手抖得厉害,伸进去,一点一点,把那张纸条从白骨的指骨间抽了出来。纸条展开,上面是那熟悉的、清瘦的字迹:
“第七件信物在‘鬼市’。集齐七件,月圆之夜,纸嫁衣镇旧址,超度我。沈秋水。”
沈墨渊捏着纸条,一动不动。
“第七件……”林疏桐轻声说,“她连最后一藏在哪都探出来了。她进了这口棺材,就再没出去。这十年,她就躺在这儿,把这些话留给‘以后会来的人’。”
“她算到了会有人来。”沈墨渊的喉咙动了动,“她算到了……墨渊会来。”
林疏桐没再说话。她伸手,探进棺内,捏住那只玉镯,轻轻一退:
玉镯从腕骨上滑了下来,入手温的,像揣了很久的体温。
嗡。
【纸嫁衣信物·肆·水新娘玉镯·已收集】
【当前进度:4/7】
就在字迹亮起的同时,棺内的白骨动了。
没有声音,没有挣扎。整具白骨从指骨开始,一节一节,无声地碎成了细白的粉末,粉末又化作点点微光,从棺内浮起来,在两人面前的半空中,缓缓聚拢。
聚成了一张脸。
一个二十八九岁的女人,眉眼清瘦,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,穿着一件旧式的卡其布外套。她的身形是半透明的,像水里的月光。
她看着沈墨渊。
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,她笑了。极轻的一个笑,嘴角弯起来,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一闪,她在笑,又像在说“来了”。
沈墨渊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,眼泪先下来了。
那个虚影抬起手,朝着他,又朝着林疏桐,轻轻点了一下头,像在托付什么。
然后,光散了。
祠堂里只剩下空空的石棺,和棺盖上的红双喜,在水门外,静静泡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