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绳子动了!拉!快拉!”
岸上小满喊得嗓子都劈了,手电在河面上乱扫。周小傩早就扑到麻绳边上,双手死死攥住绳身往后拽,傩面周也上了,爷俩一前一后,把绳子一寸一寸往回收。绳子吃到重量的时候,水门那边的黑水里翻起一串泡,先冒出一个脑袋,接着是第二个,两个人影先后扒上了岸边的石头。
林疏桐趴在石头上吐了两口水,右手始终没松开,那只玉镯被她攥在掌心里,攥得指节都发了白。
“人齐没齐?”傩面周喘着粗气,挨个数人头,“丫头,身上零件少没少?”
“齐了。”沈墨渊先把腰上的绳扣解开,回头又看了一眼河面。水门外头那一点红不见了,整条河黑沉沉地铺在那儿,什么都没有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也没说,只伸手按了按怀里油布缠着的青铜罗盘,东西还在,他就放心了。
阿七蹲下来,两根手指搭上林疏桐的腕子,闭眼搭了不到十秒就松开,语气还是那么冷:“脉没乱。你身上是干净的。”
“废话,印记早挪走了。”林疏桐坐在石头上缓气,摊开手掌。玉镯躺在掌心,绿得发亮,还是温的,像有人在里头捂了十年。
“疏桐姐,”小满凑过来瞄了一眼,又本能地往后缩,“这玩意儿不会跟水底下那口棺材似的,忽然变出个人来吧?我心脏受不了第二次了。”
“变过了,就在水底下。”周小傩一边收绳子一边说,“你没赶上。”
“我幸好没赶上。”
“行了,吵没用。”阿七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水,“东西到手了,先看账页上有没有新货,看完再收摊。”
林疏桐点点头,用另一只手按上玉镯。
嗡。
【纸嫁衣信物·肆·水新娘玉镯·已收集】
【当前进度:4/7】
字迹刚亮起来,底下又浮出来一行她从没见过的小字:【检测到残留意念·是否承接】。
“你的脸怎么白了?”小满看不见界面,只能看她的脸,“疏桐姐?”
“我姑姑留的。”林疏桐深吸一口气,“我接了。”
她指尖往那行字上一按,脑子里轰的一声。不是疼,是满,像有人把十年的日子整个打了包,从后脑勺一股脑倒进来。
白水村,十年前。土路晒得发白,一个穿卡其布外套的女人背着帆布包进村,包里是相机、笔记本和三包烟。沈秋水挨家挨户地问水芸的事,问到第七家,一个老婆婆把她拽进屋里,压着嗓子说姑娘你别问了,问的人晚上听见的调子会越来越近。夜里《嫁女谣》果然在河面上响起来,沈秋水蹲在河滩上记谱,一边记一边抖,谱记完了,抖也停了,她在本子上写:这不是歌,这是点名的调子。
再往后画面切得快了。青石镇的傩戏档案室,那时候的傩面周比现在年轻十岁,戴着祖傩面跳了一场送瘟,沈秋水坐在台下看,看完在本子上写:傩戏送瘟这一折的动作骨架,和纸嫁衣镇烧衣的仪式,是同一个模子。然后是铜鼓寨,阿七的奶奶那时候还活着,两个女人就着一锅酸汤谈了整整三天,谈完沈秋水落笔:蛊母认“母”,认的不是人,是同一个源头。
记忆的最后,是她棺材里的那本笔记。字压得极重,笔尖几乎划破纸背,一句一句,全是结论。
“四样东西,纸嫁衣、水新娘、傩、蛊,不是四条线,是一根线剪成的四段。源头只有一个。古祭里被剁碎的那个东西,老档案里管她叫,鬼母。剁成七份,封进七件东西里。镇上拜的纸神,河底收新娘的那个,傩面后头站的,蛊母认的那口‘母’,全是她。她的头,她的手,她的影子。”
林疏桐猛地睁开眼,一口气倒吸进来,坐在石头上的身子晃了一下,沈墨渊一步跨过来扶住她的胳膊。
“怎么样?”
“你姑姑十年的账,全给我了。”她缓了几秒,开始一句一句往外倒,“鬼母。古祭里生的怨灵,被人剁成七份封起来。四样民俗全是一个源头,一根线剪成四段,散在四个地方替她收供。”
岸上一下子安静了,只剩河水一下一下拍石头的声音。
“所以集齐七件……”傩面周眉头拧成一个疙瘩,话说得比平时还慢,“不是在攒力量。”
“是在把她拼回来。”沈墨渊接了这一句,声音平得吓人,“拼回来,是为了——”
“超度。”林疏桐把最后一块补上,“碎片封着,她就死不透,就一直在各处害人。烧纸衣是喂她,沉姑娘是喂她,跳傩、下蛊,全是在给她上供。只有七块拼齐,才能一次送走。我妈藏了三件信物,留账页给我,走的就是这条路,她要的不是封印,是超度。”
“妈的。”沈墨渊低声骂了一句,蹲下去抱住了头,“风水陈也在集。他以为拼齐了是拿力量,他要的是鬼母本身。我姑姑和你妈要的,是送她走。同样七件东西,记的是两本账。”
“他要先拼齐了,”阿七只说了一句,“超度的事就轮不到咱们提了。”
这话没人接,因为接下去是什么,岸上每个人都想得明白。
“丫头。”傩面周先开了口,先叹了口气,“丑话说在前头。这事儿比咱们进村前想的大,大得多。原先以为是个收破烂的活儿,现在看是个拆炸弹的。你们要是这会儿想收手,我一个字不拦。”
“收不了了。”林疏桐把玉镯往手腕上一套,凉了一瞬,又温回来,“局是我妈布的,账页认的是我。周叔,换命那晚你就下场了,这会儿退,退得回去吗?”
“得嘞。”老头子咧了咧嘴,“我就等这句呢。”
“那个,我插一句,”小满怯生生地举了下手,“七件东西,鬼市里那个是第七件,那第五件和第六件在哪儿啊?总不能七天后空着手去开市吧?”
这话问到点子上了,谁都没答上来。林疏桐又阖上眼,在记忆的最后几页里翻,翻到沈秋水笔记里夹着的一张单独的纸条,上面的字她记得清清楚楚,一个字都不敢记错。
“有了。”她睁开眼,“姑姑留了话。鬼市每三年开一次,下一次开市,在七天之后。地点,纸嫁衣镇旧址。”
“七天?!”周小傩一下跳起来,“从白水村到纸嫁衣镇旧址,山路加水路,顺当着走也得四天,那就是说,”
“就是说只剩三天找第五件和第六件。”沈墨渊站起身,话音落地的工夫,他忽然顿了一下,右手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。
林疏桐看见了。他袖口底下露出来的那圈黑,比下水之前宽了。
“手,伸出来。”
沈墨渊没动,是阿七先一步上去,直接撸起他的袖子。手腕上那圈黑印的边缘往外洇出了一环新的,颜色发乌,边上毛毛的,像烧过头的纸。
阿七搭脉,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小满的手电都不自觉地抖了,他才松开手站起来,只说了三句话:“水底的阴气把印记喂大了。原先说三个月,现在撑不住。两个月,顶天。”
“那就两个月。”沈墨渊把袖子放下来,语气跟说今天中午吃面一样平常,“这笔账还是老算法,早一天是一天,快,比什么都便宜。”
“你能不能别老算账!”林疏桐冲他吼了一句,吼完了眼圈先红了。她扭头冲周小傩说:“收拾东西上车,天亮前必须离开白水村,我不打算在这儿再听一晚上那个调子。”
周小傩应了一声就往车上跑。林疏桐抬脚要走,手电的光扫过岸边那堆湿漉漉的绳子,她脚步忽然停住了,因为刚才在记忆里翻纸条的时候,她看见纸条的背面还有半行小字,仓促的,被水洇过又干了的。
她闭眼又翻了一遍,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了出来。
“去鬼市之前,先找到水芸。她还欠,”
欠什么,纸条到这儿就断了,被水渍泡烂的边缘吃掉了后半个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