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对劲。”车里,沈墨渊把三张地图摊在膝盖上,一张省道的,一张县里的,一张他研究所出的民俗调查专用图,“纸嫁衣镇,不在任何一张现代地图上。”
“搞错了吧,一个镇怎么从地图上没了?”小满从副驾扭过头来。
“没搞错。”林疏桐坐在后排,手里捏着从玉镯记忆里抄出来的路线,那是一段沈秋水十年前手绘的草图,山名、岔口、过河的浅滩,全用铅笔标着,“姑姑的本子上写得很清楚,八十年代行政合并,纸嫁衣镇并进了邻县的青岗乡,档案上划掉了名字,地图上就不画了。但镇子还在山里,人走光了,地没走。”
“人为什么走光?”周小傩握着方向盘问。
“笔记上就四个字,”沈墨渊替她答了,声音压得很低,“‘嫁不动了。’”
车里没人再问这四个字什么意思。车开到山脚下就到了头,前面是一条塌了半边的机耕道,再往里连路都没有了。
“得嘞,腿着吧。”傩面周第一个下车,把包袱往背上一背,“丑话说在前头,这段路按沈家妹子画的图,得翻两道梁过一条河,脚程快也得走到天擦黑。老的小的,都跟紧了。”
一行六人顺着荒掉的机耕道往山里走。走到第二个岔口的时候,走在最后的阿七忽然蹲了下去。
“等等。”
她拨开路边一丛野蒿,用随身的小刀挑起一点土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又从药囊里捻出一撮灰白的粉末撒上去。土面上立刻浮出几道细细的、蚯蚓爬过一样的纹路,纹路扭了两扭,缩进了土里。
“怎么了这是?”小满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蛊虫爬过的道,粉一撒它就得缩。”阿七站起来,把刀收了,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,“有人在我们前头来过。不是走山路的走法,是放蛊探路的走法。最多三五天。”
“三五天。”沈墨渊重复了一遍这个数,“咱们在水底祠堂的前后。”
“对。”
“风水陈?”周小傩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阿七摇头,“手法不是铜鼓寨的。铜鼓寨的路数我全认得,这个不是。”
林疏桐和沈墨渊对了一眼。不是铜鼓寨的,也不是他们认识的任何一路,这山里在他们之外,还有别人。
“记下这笔账,先赶路。”沈墨渊说。
又走了两个多钟头,过河,翻梁,再翻一道长满野竹的坡。坡顶的风忽然变了,变凉了,也变闷了,像是山那边捂着一口什么东西没散。周小傩走在头里,扒开最后一丛竹子,愣在那儿没出声。
众人跟上去,也都停了脚。
山坳底下,卧着一个镇子。
青瓦的屋顶塌了大半,露出黑乎乎的房梁,一条主街从镇口直通到镇尾,街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。整个镇子没有一点声音,没有狗叫,没有鸡叫,连虫叫都没有。只有镇口那座石头牌坊还立得好好的,四根柱子撑着一方石梁,梁上四个字,刻痕里的红漆褪成了淡粉色:
纸嫁衣镇。
“我爷爷的爷爷那辈,来这儿跳过傩。”傩面周站在坡上看了很久,才慢慢说了一句,“那时候这镇子热闹,逢集能摆半条街。回去以后老头子说,这地方的日子是借来的。我那会儿小,不懂。”
“现在懂了。”林疏桐说,“整条街的门窗上,你们看。”
离得虽然远,还看不清,可等一行人下了坡,走到镇子跟前,就都看清了。每一户人家的门框上、窗棂上,全都贴着红纸。褪了色的红纸,一层压着一层,最里头那层已经发黑发脆了,最外头那层还能看出是近十几年贴的。风从主街上穿过去,几百张红纸一起抖,沙沙,沙沙,从街头响到街尾。
“妈呀。”小满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肉眼可见地起来了,“像、像一堆人在小声说话。”
“别自己吓自己,贴红纸是老规矩,冲喜用的。”傩面周嘴上这么说,脚下却没往街里迈,先从包袱里摸出三炷香点上了,插在牌坊底下,“借道。生人进镇,先打个招呼,这是规矩。”
香点上没一会儿,怪了,没有风,三炷香的烟却齐齐地往主街里头飘,飘得笔直。
“香指路了。”阿七看着那三道烟,“它认咱们。”
“那就走。”林疏桐深吸一口气,第一个从牌坊底下穿了过去。
主街两边的屋子全是空的,有的门大敞着,能看见屋里塌了的灶、翻倒的柜子,还有的墙上还挂着发黑的镜框。林疏桐边走边留意脚底下,荒草齐膝,草底下埋着碎瓦和烂木头。走到主街中段的时候,脚底下忽然踩到一个东西,不是瓦,不是木头,软的,还带着一点滑。
她低头,用脚拨开草。
一张纸钱。
白纸剪的,圆圆的,中间一个方孔,在这荒草里干干净净的,一点没烂,像是刚撒下去没多久。
“怎么会有新纸钱?”周小傩也围过来了,“这镇子都空了几十年了。”
林疏桐蹲下去把纸钱捏起来,翻过来。纸钱背面,用朱砂画着一个符号,一圈一个点,点外三道弧线。她越看越眼熟,忽然心里一动,从兜里摸出那只蛊母银环,对着看。银环内圈刻的,一模一样。
“和蛊母银环上的记号相同。”沈墨渊也凑过来看,眉头拧紧了,“一个符号,不会刻在两件信物上,除非,”
嗡。
他的话没说完,林疏桐眼前的账页自己开了,不等她按的。
【检测到鬼市入口·位置:主街尽头】
【激活条件:月圆之夜·三件以上信物共鸣】
【当前持有信物:4/7·条件已满足】
【距下次月圆:6天】
“界面自己弹出来了。”林疏桐把界面念给众人听,念到“条件已满足”那句,声音顿了一下,“鬼市的门,就在这条街的尽头。开市那天,咱们的信物够数,门会开。”
“那风水陈的信物呢?”小满问,“他也集过,他还把祖傩面当饵扔过,”
“他集不齐了,他扔了。”沈墨渊说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捋,“祖傩面在咱们手里,他手里最多剩他自己那部分。所以他进鬼市的法子,跟咱们不一样,或者说,他不需要门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他得找别的路。”沈墨渊抬眼看向主街的尽头,“比如,跟着能开门的人一块儿进去。”
这话让所有人背后都凉了一下。而阿七蹲回刚才发现蛊痕的思绪里,忽然又补了一句:“所以山里那个放蛊探路的,就是来找这条街的。”
林疏桐把纸钱折好收进兜里,站起身,顺着主街往尽头看,想看看账页说的“入口”到底是个什么东西,是口井,是座庙,还是一面墙。
看着看着,她的呼吸停了。
主街的尽头,荒草最高的地方,站着一个人。
背对着他们。穿着一身红嫁衣,红得在这满街的灰败里扎眼,长长的头发垂到腰上,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,头微微偏着,像在听这满街红纸的沙沙声。
“都别动。”林疏桐极小声地说,“看那边。”
六双眼睛一齐望过去的时候,那个红衣的身影,缓缓地、缓缓地,开始转过头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