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疏桐,你干什么!回来!”小满压着嗓子喊。
林疏桐没停。她盯着那个红衣身影,一步一步从荒草里趟过去,越走越近,越走心跳越快,因为一些对不上的地方,她一样一样地看出来了。
那身红嫁衣的样式,是老式的,宽袖,盘扣,裙摆很长,拖在荒草上也一点都不沾。天已经擦黑了,可那身影的四周有一层很淡的红光,像提了一盏看不见的灯笼。最要紧的是,灯笼光里,她的脚下,没有影子。
没有影子的红衣女人。
林疏桐的脑子里嗡的一声,回到了最开始的那一夜。她闯进纸扎铺,货架深处挂着的纸人中间,站着一个红衣女人,扭着脖子看她,说了一句:“你跟你妈一样,胆子大。”那一夜之后,她以为那不过是惊吓里看岔的一眼,是这半个月来所有怪事里最说不清的一件。
现在说清了。
“是你。”她站在离那身影七八步远的地方,开口了,声音有点抖,但没退,“纸扎铺那晚,是你。”
红衣身影没有回答,也没有回头。她只是抬起一只手,朝着主街的西侧指了一下,然后开始走。走得很慢,裙摆在草上滑过去,草一点都不弯。
“丫头!”傩面周在后面压着嗓子叫,“别跟!那是,”
“周叔。”林疏桐头也不回,“她要是想害我,纸扎铺那晚就动手了,用不着等到今天。”
沈墨渊几步跟了上来,和她并肩,声音压得极低:“我也去。这笔账我陪你对。”
“算我一个。”周小傩抄起一根断扁担。小满抖了半天,最后也骂骂咧咧地跟上了,手电在手里抖得像筛糠。阿七和傩面周对看一眼,一个摸出药囊,一个掐了一撮香灰,殿后。
红衣身影在前面带路,穿出主街,拐进一条窄巷。巷子两边的墙塌了大半,红纸贴得比主街还密,风一过,沙沙声贴着耳朵响。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身影在一座房子前停住了。
那是一座祠堂。比周围的民房都高,青砖到顶,屋脊上蹲着两个纸扎的兽,风化得只剩了架子。门楣上一块木匾,字迹被雨水冲得发白,但还认得出三个字:
纸嫁衣祠。
“祠堂。”傩面周凑近了看,倒吸一口凉气,“供祖宗的地方不供祖宗,供嫁衣,妈的,这镇子当年是真糊涂到家了。”
祠堂的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,锈成了一坨红褐色的疙瘩。周小傩伸手一碰,锁梁咔的一声,自己断成了两截,掉在地上。
“这锁锈得,几百年没人开过似的。”她小声说。
“不是没人开过。”阿七蹲下去看那截锁梁,断口是新的,“是它自己等到了时候,才肯断。”
门吱呀一声推开,一股陈年的纸味涌出来,不臭,是那种老书页晒了太阳的味道。手电往里一扫,六个人全愣住了。
祠堂正中,没有牌位。没有香炉供桌。正对大门的墙上,挂着一件事物。
一件纸嫁衣。
红纸做的嫁衣,一层压一层地裱出来的,衣襟、袖口、裙摆上的纹路是用细剪刀一缕一缕绞出来的花,工艺好到不像人手能做出来的东西。几十年了,这祠堂漏风漏雨,那件纸嫁衣上没有一个霉点,没有一处破损,红得像是昨天才挂上去的。
带路的红衣身影,就停在纸嫁衣下面,面朝着墙,背对着众人。
“她带咱们来,就是为了这个。”林疏桐一步一步走上前。
走到近处她才看清,纸嫁衣的领口内側,缝着一个小小的布签,布签上的字迹细密,是拿眉笔一样的细笔写的,写着一个名字。她凑近了,屏住呼吸,念了出来:
“素心。”
身后,沈墨渊的呼吸声重了一下。
“我妈的名字。”林疏桐的声音变了,“这件嫁衣……是我妈做的?还是……我妈封的?”
没人答得上来。她定了定神,想起这一路的规矩,抬手按上纸嫁衣的衣袖。
嗡。
【检测到第五件信物】
【纸嫁衣·状态:封印中】
【封印者:林素心】
【需解除封印,方可收集】
“封印者,林素心。”她一个字一个字念给身后的人听。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。
“你妈把它封在这儿。”沈墨渊走到她旁边,看着那件红得刺眼的纸衣,声音放得很低,“封在这儿,等人来解。账页认你,是因为她封的时候就指名了要你来解。”
“怎么解?”小满在后头小声问,“界面说解法了吗?”
林疏桐刚要摇头,那件纸嫁衣动了。
不是衣服动了,是衣襟上,红纸的颜色自己往一块儿聚,聚出一行字来。暗红的,一笔一画,像是有人拿血在纸的背面写,透到了正面:
欲解此封,需以泪为引。流下真心之泪者,方可触碰。
“要眼泪。”周小傩念完,没忍住骂了一句,“这算什么解法?谁家封印要眼泪开?”
“不是眼泪。”阿七盯着那行字,忽然开口,语气比平时还冷,“是‘真心之泪’。哭不出来的硬挤没用,装哭也没用。这封印认的不是水,是人心里那一下。”
祠堂里一下子没了声音。谁都明白这题有多刁,它不考胆子,不考命,考的是你心里最软的那一块,考你敢不敢当着这么多人,把它哭出来。
“要不……”小满挠了挠头,可怜巴巴地举手,“我演技还行,我挤一个?”
“你那是牛尿,不是泪。”傩面周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,可骂完了,祠堂里还是没人接话。因为谁都知道,挤是挤不出来的。
林疏桐站在纸嫁衣前,没有动。
她看着那个“素心”的布签,看着这满祠堂的空,想着她妈。一个她记忆里总是深夜才回家、总在阁楼上折纸的女人,原来这些年一个人走了这么多地方,铜鼓寨,青石镇,白水河,最后走到这座死镇子里,站在这个祠堂中央,亲手把一件纸嫁衣封上,再一个人走出去。封的时候她在想什么?她知不知道自己再也等不到解封的那天?
她又想起水底那口石棺。想起沈秋水在棺材里躺了十年,就为等一句“来了”,等到人来了,笑了一下,散了。想起沈墨渊蹲在岸边抱着头,说“同样七件东西,记的是两本账”的时候,袖口底下那圈烧过头的黑。想起青石镇戏楼,想起换命那晚,想起一路上被这些老规矩吃掉的、数不过来的人,绞脸的、篦头的、跪在岸上的、沉到河底的。
眼眶热得很快,热到她自己都没防备。
她没有去擦。
一滴眼泪掉下来,正落在纸嫁衣的衣襟上。
红纸把那滴泪吸了进去,没有洇开,那行血字在衣襟上,一个字一个字地,淡了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