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按住他!”
特警的吼声在楼顶回荡,四五个人扑上去,将陆战死死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。手铐“咔”地锁紧,膝盖顶住他的后背,枪口抵着后脑。
陆战的脸贴着地面,粗粝的砂石磨着皮肤。他没有挣扎,只是艰难地转动脖颈,看向站在几步外的林子川。
“林警官……”他的声音被挤压得变形,却异常清晰,“让我……和我女儿说句话。”
林子川没动。
“就一句。”陆战的眼睛在夜色里泛着光,是泪,还是楼顶远处霓虹的倒影,“求你了。”
李勇从旁边快步走过来,压低声音:“子川,别犯糊涂。按程序,现在不能让他接触任何人。”
林子川看着陆战。
那张脸上有血,有泥,有刚才搏斗留下的淤青。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,此刻没有炸弹威胁时的疯狂,没有对峙时的绝望,只有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。
像条濒死的狗,在乞求最后一口水。
“手机给我。”林子川说。
“子川!”李勇抓住他的胳膊,“你他妈清醒点!他是重犯,刚才还想炸死所有人!现在让他打电话?万一他传递什么暗号——”
“他女儿什么都不知道。”林子川甩开李勇的手,声音很冷,“陆小曼只是个普通大学生,在三百公里外的学校宿舍里。她能传递什么暗号?”
李勇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。屏幕在夜色里亮起,照亮他沾着血污的手指。他翻到通讯录,找到那个备注着“陆小曼(陆战女儿)”的号码——这是三天前,他让队里查到的。
拨号音在风里响。
一声,两声。
楼顶安静得可怕。特警们按着陆战,但没人说话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子川手里的手机上。
第三声响到一半,接通了。
“喂?”女孩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迷糊,还有一丝警惕,“林警官?这么晚了……”
林子川没说话。他走到陆战身边,蹲下,把手机贴到陆战耳边。
陆战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“小曼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是爸爸。”
电话那头死寂。
然后,陆小曼的声音变了调:“爸?爸!你在哪?你这几天去哪了?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——”
“对不起。”陆战打断她,眼泪在这一刻终于滚出来,混着脸上的血和泥,滴在水泥地上,“爸爸对不起你……”
“你说什么呀?爸,你到底怎么了?林警官为什么拿着你的手机?你是不是出事了?”
“爸爸做错了事。”陆战闭上眼睛,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,“很大的错……要受到惩罚了。”
“什么惩罚?爸你别吓我!你在哪?我现在就过去找你!”
“别来!”陆战猛地提高声音,又立刻软下去,像用尽了所有力气,“小曼,你听爸爸说……好好活着,好好读书,以后找个好工作,嫁个好人……别像我一样,别走歪路……”
“爸!”
“忘了我。”陆战说,“就当……就当没我这个爸爸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。先是抽泣,然后变成嚎啕。女孩在三百公里外的宿舍里,对着手机哭喊:“我不要!爸你告诉我你在哪!我要见你!我要见你最后一面——”
陆战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。
但林子川把手机拿开了。
他挂断了电话。
陆战睁着眼睛,看着漆黑的手机屏幕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长长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那口气里,有什么东西彻底放下了。
“带走。”李勇挥了挥手。
特警把陆战从地上拽起来。他踉跄了一下,站稳,任由他们押着往楼梯口走。经过林子川身边时,他停下脚步。
押送的特警想拉他,被李勇用眼神制止了。
陆战转过头,看着林子川。他的脸上还有泪痕,但眼神很平静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然后,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风:“你父亲……会为你骄傲的。”
说完这句,他再没回头,被特警押着消失在楼梯口的阴影里。
楼顶只剩下风。
很大,很冷的风,从城市的高楼间呼啸而过,吹得林子川的制服猎猎作响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远处闪烁的警灯,看着陆战被押上那辆黑色的特警押运车。
车门关上,警笛没响,车队悄无声息地驶离。
结束了。
这场从三年前那起爆炸案开始,牵扯出三十年前父辈恩怨,最终以今晚楼顶对峙收尾的漫长追捕,终于结束了。
林子川抬手,抹了一把脸。
指尖触到眼角,是湿的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流的泪,也许是陆战说“爸爸爱你”的时候,也许是陆小曼在电话里哭喊的时候,也许是陆战最后提起他父亲的时候。
风很快把那一丁点湿意吹干了。
李勇走过来,递给他一支烟。林子川接过,点燃,深吸一口。尼古丁的味道冲进肺里,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。
“刚才……”李勇也点了支烟,吐着烟圈,“你其实不该让他打电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打?”
林子川没回答。他抽着烟,看着远处城市璀璨的灯火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老李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有一天……我犯了不可挽回的错,被抓之前,想给我妈打个电话。”林子川转过头,看着李勇,“你会让我打吗?”
李勇愣住了。
烟在指间静静燃烧,灰白的烟灰被风吹散。半晌,他骂了一句:“你他妈少咒自己。”
但骂完,他也沉默了。
两个男人站在楼顶,抽完了一支烟。谁都没再说话。
直到对讲机里传来指挥中心的声音:“林队,李队,现场收尾完毕,请下楼做简报。”
“收到。”林子川按掉对讲机,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鞋底碾灭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陆战刚才倒下的地方。
水泥地上,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不知道是血,还是泪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转身走向楼梯口。
风在他身后呼啸,像一声漫长的叹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