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滴泪落下去的瞬间，整件纸嫁衣亮了。
红光从衣襟上那一点开始往外扩，扩过袖口，扩过裙摆，红纸上一缕一缕绞出来的花纹全被照得透亮，祠堂里六个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，投在斑驳的墙上。衣襟上那行血字，在红光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淡下去，最后一个字化开的时候，整件嫁衣无风自动，从墙上缓缓地飘了起来。
“都退后！”傩面周一把拽住要往前凑的小满。
嫁衣悬在半空，转了一个极慢的圈，像是有人穿着它，在众人面前站定、行礼。然后那层红光收进纸里，嫁衣轻轻落下来，稳稳当当，落进了林疏桐伸出的双手里。
入手是温的。跟玉镯一样，跟银簪一样，像有人在里头捂了很多年。
嗡。
【纸嫁衣信物·伍·纸嫁衣·已收集】
【当前进度：5/7】
【解锁：大祭真相·碎片二】
“5/7了！”周小傩的声音都变了调，“就剩两件了！”
林疏桐没顾上答话，因为碎片二的信息正在往她脑子里灌，比上一次猛，这一次是画面。
三百年前。还是这座祠堂，可它是新的，青砖亮瓦，香火旺盛。祠堂外面的空地上跪满了人，黑压压一片，全在磕头。祠堂里面，几个妇人围着一个小姑娘，给她梳头，给她绞脸，往她身上套一件红纸裱的嫁衣。小姑娘不哭也不闹，只是抖，眼睛一直看着祠堂外面的人堆，在找一张脸，没找到。
“妈……”阿七的声音在林疏桐耳边响起来，她后来才反应过来，那不是阿七，是记忆里的声音，“是娘把我卖来的，他们说，一个换一村的收成。”
然后是火。祠堂的四角同时烧起来，门从外面拴死了。小姑娘在火里叫，叫得撕心裂肺，叫到后来没了声音。祠堂外面，跪着的人磕头磕得更齐了，一声一声，像在打拍子。有老人领着头喊：纸姑娘上身，有求必应，纸姑娘上身，有求必应。
画面再切。烧塌的祠堂重修了，供起了“纸神”。第一户来求的人家求的是儿子的病，好了，第二年沉了一口猪。第二户求的是旱天得雨，雨来了，赔了一个丫鬟。求的人越来越多，赔的越来越多，铜鼓寨的蛊、白水河的新娘、青石镇的傩，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传开去，全在给同一团东西上供，喂了三百年。
画面最后，是林素心的一句话，写在账页最底下一行：
“她原本就是个被卖掉的女儿。她不是要吃人，她是记着账，谁求过她，谁赔过供，一笔一笔。是活人先把她用成了刀。”
林疏桐睁开眼，祠堂里众人的脸都在看她。
“碎片二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，缓了口气才开口，“三百年前，这镇子大旱，村里买了个姑娘，给她穿上纸嫁衣，锁在祠堂里烧了，跟外头跪着的人换收成。她烧死的时候，外头全在磕头求‘有求必应’。”
“妈的。”沈墨渊低声骂了一个字，别过脸去。
“后来真灵了。”林疏桐继续说，“求什么来什么，代价是赔东西，赔猪，赔丫鬟，赔姑娘。一代一代传下来，四个地方四种做法，全是在给她上供。所以她不是天生的恶鬼，她是被人当工具用了三百年的死人。她收新娘，她记账，她记得谁欠她的。”
祠堂里静了很久。先开口的是傩面周，老头子叹了一口长气：“求雨求收成，求到拿活人换的，这一镇子的人，糊涂了三百年。”
“周叔，你换命那晚跳的傩，本来是送瘟的。”林疏桐看向他，“超度她，跟送瘟是一个理。不是打死她，是承认这笔账——承认她疼过，承认她冤过，让她知道有人看见了，然后送她走。我妈布这个局，要的不是降妖，是道歉。”
“三千多人三百年欠的账，”阿七说，“拿一句道歉平？”
“不是一句。”林疏桐低头看着怀里的纸嫁衣，“是七件信物拼齐，是月圆之夜，是我妈和我姑姑两个人拿命排出来的这一场。这账大着呢。”
话说到这儿，怀里的纸嫁衣忽然又动了。
它从她手里轻轻挣脱，在半空中张开，像有人穿着它站在她面前，张开了双臂。然后它缓缓地、缓缓地飘过来，覆在了林疏桐身上。红纸贴着她的肩、她的背，轻得几乎没有分量，一股暖流却顺着肩头涌下来，涌过四肢，涌到脚底。
“疏桐姐？！”小满叫出了声。
“没事。”林疏桐低头看自己。红纸贴在她身上，正在一点一点地淡，淡成了看不见的一层。她撩起衣领往下看，胸口的皮肤上，浮出了纹路。
金色的。
一圈一圈，细细的，像嫁衣上的绞花。跟沈墨渊腕上那圈黑完全是两路东西。
“这不是印记。”阿七一把攥过她的手腕搭脉，眉头越拧越紧，半晌才松开，“印记是锁，是债。这个……是衣。她给你披的。”
嗡。账页也跟着弹了一行：
【检测到守护纹·来源：信物·纸嫁衣】
【效果：阴气侵蚀·大幅减免】
“妈呀，这是那纸姑娘给她穿上的？”小满眼睛瞪圆了，“她、她这是谢咱们？”
“是谢那滴泪。”沈墨渊看着林疏桐，看了很久，说得很慢，“三百年了，头一回有人当着她的面为她哭。”
这话刚落，祠堂外面，巷子里传来了声音。
脚步声。不止一个人，踩在碎瓦上，咯吱咯吱，由远及近。还有人压低了嗓子在说话，风把话音吹得断断续续，只送进来两个字，听得真真的——
“……祠堂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