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从后门走还是打?”周小傩抄起断扁担,压着嗓子问。
“后门是巷子,正被人堵着。”阿七已经贴到门缝上看了,“十几个人,围着祠堂站的。跑不了。”
林疏桐把纸嫁衣往身上一拢。红纸贴上她的肩头,一层一层地自己裹紧了,像有人在她背后系带子。她低头看了看胸口的金纹,又抬头看了看众人,说了一句谁都没料到的话:
“打。这账不能拖到鬼市去算,先在这儿清一笔利息。”
“得嘞。”傩面周把包袱往墙角一放,从里头捧出祖傩面,往脸上一扣,“丫头说打,那就打。丑话说在前头,老头子我这身子骨,撑一炷香,多了没有。”
“一炷香够了。”林疏桐推开了祠堂的大门。
门外十几支手电齐刷刷地打过来。十几个黑衣人围成半圈,一个个手里家伙齐全,砍刀、铁棍、还有两个拎着麻绳的。为首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长衫换成了黑夹克,脸上一道疤从眉骨拉到腮帮子,林疏桐和沈墨渊都认得他。
孟会长。青石镇商会的会长,第一单元里在老宅设局的人,老宅塌了之后,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在里头了。
“孟会长。”沈墨渊往前站了半步,声音还是那副算账的腔调,“老宅的梁塌下来没砸死你,这笔账我以为销了,原来记到你身上来了。”
“沈研究员。”孟会长咧嘴一笑,疤跟着歪,“陈先生说了,从老宅活着出来的,都是有用的人。你看,我现在过得比当会长那会儿滋润。”
他的眼睛越过沈墨渊,落在林疏桐身上那身红纸上,眼珠子一下就直了。
“穿上纸嫁衣了?”他笑出了声,“正好。陈先生吩咐过,第五件信物要是解了封,连人带衣一块儿带回去。省得我们动手抬棺材了,衣服自己长了腿。”
“他人在哪儿?”林疏桐问。
“你猜。”孟会长抬手一挥,“动手!留活口,那个穿红衣裳的,别碰破皮!”
十几个黑衣人一起涌上来。
林疏桐是第一个迎上去的。
她自己也吓了一跳。头一个黑衣人的砍刀劈下来,她抬胳膊去挡,胳膊上的金纹亮了一下,刀砍在红纸上跟砍在车胎上一样,弹开了。她顺势一拳捣出去,这一拳的力道完全不是她一个便利店店员该有的,那个黑衣人整个人离了地,横着飞出去两三米,砸在一堵塌了半截的院墙上,没再爬起来。
“我去……”她自己看着自己的拳头愣了半秒。
“别愣着,左边三个!”沈墨渊吼了一声。
三个人从左边包上来,两根铁棍一根链条。林疏桐侧身让过第一棍,红纸在她身上自己绷紧了,第二棍抽在背上,闷响一声,她只觉得像被人拿枕头砸了一下。她抓住那根棍子往怀里一带,棍主整个人被拽了过来,撞翻了第三个。
另一边也开了锅。沈墨渊胸前的油布一扯,两只罗盘一左一右扣在掌心,铜罗盘的指针疯转,盘面透出一层金光,金光落地成罩,把他和小满罩在里头,三把砍刀砍上去,火星子直冒。阿七的药囊一抖,一蓬灰白的粉顺风撒出去,冲得最近的四个黑衣人吸进一口,脚步就软了,一个个捂着喉咙栽倒在地,出气多进气少。傩面周把祖傩面往天上一扬,喉咙里滚出一声傩戏里的爆喝,那声音根本不像人嗓子出来的,一圈一圈地荡出去,荡到的黑衣人抱着脑袋就蹲下了,兵器叮叮当当掉了一地。
“妈的,老头子这嗓子比手榴弹好使!”小满在金罩里看傻了。
“一炷香!”傩面周喘着粗气提醒,“丫头,快!”
“够了!”
前后没用到十分钟。祠堂门口躺了一地,还站着的只剩孟会长一个。这位会长看看地上的手下,又看看那身发着金光的纸嫁衣,转身就往巷子里窜。
他窜出去没五步,脚底下一根绳子绷紧了。
周小傩压根儿没参战,她一直猫在巷口的墙根底下,手里攥着他们下水用的那盘麻绳,这会儿往回猛地一收,孟会长结结实实一个大马趴,摔了个嘴啃泥。他刚撑起来半个身子,一只脚就踩在了他后背上。
林疏桐低头看着他,胸口的金纹还亮着。
“说两件事。”她的语气平静得吓人,“风水陈在哪儿。第六件信物在哪儿。”
孟会长趴在地上,还想笑:“你不敢杀我,杀了我,你那套超度的账就脏了,”
阿七走过来,蹲下,从药囊里捻出一撮黑色的粉末,在他鼻子前面晃了晃:“这玩意儿不死人。就是让你从今晚起,天天半夜看见你老宅里那些东西。你老宅底下埋了什么,你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孟会长的脸,肉眼可见地白了。他喉结上下滚了三滚,终于开了口,声音都劈了:
“说,我说!陈先生在鬼市……他早就不打算等七天了,他要借着鬼市开市,地气最旺的时候,用七件信物,把那个东西,把鬼母,拼活了,让她活着出来,听他一炷香的话!”
“七件?他手里只有他自己的东西,祖傩面在我们这儿。”沈墨渊的声音沉下去了。
“他不用齐。”孟会长趴在地上,说话都带了哭腔,“他说七件里少两件没关系,他在鬼市可以用买的、换的、抢的……第六件早就在他手里了,他收了三年了。是‘鬼母梳’,桃木的,一百零八齿,当年给她梳头的姑娘用的那把。他说这把梳子里头,锁着的是她的‘记性’,是最不能落在外人手里的一件……”
林疏桐和沈墨渊对看了一眼。
孟会长趴在地上,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,声音发着抖补了最后一句:“还有……还有个人你们得防着。给我们放蛊探路的那个,陈先生叫他‘水姑娘’……他说,那个才是真的新娘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