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会长被捆成了个粽子，靠在祠堂的柱子上。绳子是周小傩捆的，捆了七道，专业得像干过这行。
“我说，我全说，别给我下药。”孟会长看着还蹲在他跟前的阿七，嗓子发干，“那玩意儿你们留着，我这人胆小。”
“那就从鬼市开始。”林疏桐搬了块石头，坐在他对面，“它到底是什么。”
“不是地名。”孟会长喘匀了气，慢慢说起来，说得很细，他知道这是保命的账，漏一笔都可能没命，“是阴阳搭界的地方。老辈人叫‘夜集’，太阳一落、鸡叫头遍之前才开，每三年一回，一回只开一夜。开市的地点不固定，但这回，就在这镇子底下，主街尽头有一口井，老名字叫‘阴阳井’，白天看就是一口枯井，月圆之夜，市门从井底下开。”
“门票呢？”沈墨渊问，“怎么进。”
“信物。”孟会长说，“至少一件，攥在手里，走到井边上，井里就有水声。没信物的，走到井边就是个黑窟窿，跳下去是摔死。有信物的，跳下去就是鬼市的街。这规矩三百年没变过。”
“市里都卖什么？”
“什么都有。”孟会长咽了口唾沫，“卖怨物的铺子一家挨一家。有卖死人的，卖的是鬼魂的‘役’，买回去能使唤三年。有卖咒的，买回去贴谁家墙上谁家倒霉。还有卖命的，穷人家孩子的阳寿，论年卖，市里的价是十年阳寿换一件‘大物’。陈先生是那儿的常客，老主顾了，二十年前就是。”
“二十年前。”沈墨渊把这四个字咬得很重，“他二十年前就去鬼市。”
“我到得晚，我就跟了他六年，前头的事是我听来的。”孟会长赶紧撇清，“我知道的就三条。第一，他手里有鬼母梳，第六件信物，桃木的，一百零八齿，收了三年才收到手。第二，他还差第七件，第七件是什么他没跟我说过，只念叨过一句，说‘她亲口告诉我的’。第三，”
他顿住了，眼珠子转了转，开始讨价还价：“我说了第三条，那黑药粉的事，一笔勾销。”
“说。”林疏桐的语气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。
“他说，七件不用等集齐再动手。”孟会长的声音低下去，“鬼市正中央有一座祭坛，老名字叫‘换心台’。开市那一夜，把信物搁台上，一件一件地‘献’上去，献一件，鬼母就醒一分。他说他不等七件了，他手里有梳子，再在市里买两件够数的怨物凑数，凑到开市那晚，直接上台，能醒多少算多少——醒了的那部分，就归他使唤。”
祠堂里静了一瞬。
“他疯了。”傩面周把傩面从脸上摘下来，露出一头汗，“醒一半的鬼母，他拿什么使唤？那是拿手去抓烧红的铁，还觉得自己戴了手套。”
“他觉得自己戴了。”沈墨渊的声音很冷，“二十年，他一步步走到今天，没有一步是白走的。妈的，他连祖傩面都敢扔，原来他根本不需要七件全的。”
林疏桐站起来，在祠堂里走了两步，把账当场算清了，说给所有人听：
“那就改计划。原先是等鬼市开了进去找第七件，现在不行了，进去晚一步，风水陈已经站在换心台上了。咱们得抢在他前头。进了市，兵分两路，一路直奔市里找第七件信物，路上碰到就收，一路盯死换心台，他敢献一件，咱们就搅一件。咱们手里五件，他手里一件加要买的，论账面，他跟咱们不是一个量级，可他占着先手。”
“月圆还有六天。”周小傩扒着指头算，“六天里还得腾出赶路歇脚的工夫，咱们比他到得早，能先踩点。”
“我去。”小满举了半天手，终于憋出一句，“我、我还是守井口吧？我在外头拉绳子接应，里头万一出事，好歹有个人报信……”
“行，你守井口，你胆子小，这个位置最合适，没人笑你。”林疏桐点头，一点没讽刺他的意思，小满的肩膀反而松了。
“那我也说句我该说的。”阿七收拾药囊，头也不抬，“进去之前，蛊粉我得重新配。鬼市里全是怨物，我这些粉是按阳间的怨配的，到了那头够不够用，两说。”
“都记下了。”林疏桐转过身，最后看向孟会长，“最后一个问题。我妈——林素心，当年到底是怎么没的。你在他手下六年，你听过。”
孟会长张了张嘴，闭上了，又张开。这一回他没讨价还价，可能是看见林疏桐的手在抖，也可能是那身还没褪尽金光的红纸嫁衣让他不敢。
“你妈没死。”
祠堂里所有人全僵住了。
“我听陈先生跟‘水姑娘’说的，就一次，喝了点酒。”孟会长一口气往外倒，像是怕倒慢了没命倒，“他说，林素心那女人，账算得比他精，封了三件信物，最后把自己也搭进去了，她没死，她在鬼市里。这二十年，她一直被困在市里头，守着鬼母的一部分力量，拿她自己压着，压了二十年，就是不让那东西提前醒。陈先生骂了她二十年，说她是他唯一没算赢的人。”
林疏桐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二十年。她记事起就没有的妈，逢年过节只能对着照片磕头的妈，原来不在坟里，在一座阴阳搭界的集市里，压着一头怪物，压了二十年。
“疏桐，”沈墨渊刚开口。
她兜里的一样东西，忽然震了起来。
不是手机。是那张纸钱，主街上捡的、背面画着符号、她随手折好收进兜里的那张。它隔着布料剧烈地抖，抖得她整条裤腿都在颤。她一把掏出来，摊在掌心，纸钱背面的朱砂符号亮了，红光里浮出字来，一笔一画，是往外挣着写的，写得很急，字都变了形：
“疏桐，别来鬼市……这是陷阱……”
字迹停了一下，又挤出半行，比刚才更乱：
“妈不能松手……你们一来，他就……”
红光闪了两闪，灭了。纸钱在她掌心里，慢慢凉了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