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里安静了很久,先出声的是林疏桐。
“你怎么会想到的。”她看着沈墨渊,“‘从人上找’这一步,正常人想不到。你早就想到了,对不对?”
沈墨渊没立刻答。他伸手进怀里,从贴身的地方摸出一个用油纸包了三层的小本子,动作很慢,像在掏一件烫手的东西。本子递过来,翻开的正是最后一页,纸边都磨毛了,显然被人翻过很多很多遍。
“水底祠堂里,姑姑的虚影散之前,这本子落在棺边了。”他说,“我揣了这些天,一直没给你看。因为我不确定,也不甘心确定。”
林疏桐接过本子。最后一页上,是那熟悉的清瘦字迹,墨色比别处都深,像是下定决心才落笔的:
“若有人集信物至此,望汝知:第七件信物,不是物,是人。是纸嫁衣血脉中诞下的、带着爱与盼头活下来的孩子。鬼母七片,六片是怨,唯此一片是‘没烧尽的那点人味儿’。机关算尽封她镇她,皆是治标。唯有这一片归位,六怨才肯低头。而归位之法,不靠抢,不靠镇,要这个孩子心甘情愿,自己肯。切记:肯的若是命,则火起;肯的若是怨,则门开。”
林疏桐把这几行字读了两遍。读到“带着爱与盼头活下来的孩子”那一句的时候,手抖了一下,纸嫁衣贴在她肩上,轻轻地热了一热,像是有人隔着纸拍了拍她。
“我这一辈子……”她开口,嗓子哑得厉害,“便利店,夜班,折纸船。我以为我就是个普通人,倒霉,摊上了这些事。合着从头一天起,我就是个物件,一件还没成形的信物,走到今天二十多年,就为了月圆那晚上换心台那一趟。”
“不是物件。”沈墨渊的声音很沉,“笔记上写着呢,‘带着爱与盼头活下来的孩子’。你妈当年要是把你当物件,她有的是法子,搁在鬼市里养着,养到月圆直接用,一步都不带绕的。她没有。她把你送出鬼市,送进人间,让你上便利店,让你上夜班,让你跟小满这种人混在一块儿,吵架,吃泡面,长大。”他停了停,“她给你的,是挑的余地。这二十年人间日子,就是你妈拼死留给你的‘选’字。”
“你妈要的是你肯,不是你在。”阿七接了一句,还是那么短,“这是两本账。”
林疏桐低头又看那行“肯的若是命,则火起;肯的若是怨,则门开”,看了很久很久,忽然抬起头来,眼睛还是红的,话却已经稳了。
“我算明白了。”她说,“这上头写得清楚,献出去的要是命,鬼母就得再添一把新怨,那不是超度,是再点一把火,跟我妈说的对得上。要开门,得献‘怨’。她被烧死那天,最想烧掉的就是她自己心里那口怨,我替她烧。我的怨,我认了,从今儿起我自己攒着,一文不花。”
“疏桐姐,怨还能挑着献的?”小满在边上听得发懵。
“能。”傩面周替她答了,老头子的声音有点发颤,“闺女,这就是你妈算的最后一手棋。丫头,丑话说在前头,这法子我听懂了,可我干傩这一辈子,‘替人烧怨’四个字,我只在顶顶老的经文里见过一回,成没成,经上没写。”
“那就咱们给它写成。”林疏桐把本子合上,还回沈墨渊手里,“我进鬼市,不是去挨刀的,是去开门的。这局,我妈起了个头,我姑姑搭了条命,我给它收尾。”
“都去。”沈墨渊第一个表态,语气跟报账一样平,“我的印记反正在倒数,两个月的账,在哪儿花不是花。再说换心台那晚,缺一个会算账的盯着风水陈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阿七收拾药囊,头也不抬,“蛊粉我重配了三天,够用了。再说,你的脉从今儿起归我盯着,第七件信物要是先倒了,六件全白搭。”
“得嘞,算我一个。”傩面周把祖傩面往包袱外头挪了挪,挪到顺手的地方,“我这把老骨头,跳不动整场傩了,半场还凑合。换心台上要是缺个喊礼的,你们几个年轻人,没一个会。”
“我。”周小傩往前站了一步,话说得又直又硬,“我认路,能开车,还能做饭,这话我说过不止一遍了。再说这是我爸的事,也是我的事。谁拦我跟谁急。”
“我……我守井口!”小满举起手,认命认得很干脆,“拉绳子,报信,这两样我熟!”
事情就这么定了。往后几天,一行人就在镇子边上一间还算结实的空屋里扎了营,白天养精神,阿七配药,傩面周养嗓子,沈墨渊对着姑姑的笔记把换心台的老规矩一条一条地背,林疏桐练那身纸嫁衣的力道,练到能收能放。到了第五天晚上,月亮升起来,圆得没有一丝缺口。
六个人摸黑走到主街尽头。
那口井就藏在荒草最深处,白天看是口枯井,此刻井口往外冒着一丝丝的白气,寒气逼人,手电往下一照,光柱落进去,照不见底,只有很深很深的地方,有一点极淡的红光,像谁在井底点了一盏灯笼。
“水声。”沈墨渊把手指探到井口上方,“听见没有,井里有水声。”
哗,啦。很轻,很慢,像潮水在极深的地方翻身。
【检测到鬼市入口·已激活】
【入口开放时间:自此刻起,至鸡鸣头遍】
“都记着规矩。”傩面周最后又数了一遍,“进了市不问人名,不接白给的东西,不回头喊同行人的名字。走散了,认红衣裳,认我这面具。”
“周叔,小满,五天后要是没我们信儿……”周小傩话没说完。
“呸呸呸,五天后咱们一块儿吃面。”小满把绳子在这头拴死,冲他们挥了挥胳膊。
林疏桐站在井沿上,攥紧了手里的银簪,回头看了一眼那五张脸,然后就跳了下去。
井壁贴着耳边往上飞。她在坠落里下意识地抬手撑住井壁,指尖蹭过石头,蹭到的地方一道一道全是刻痕。她低头看,井壁上刻满了壁画,一层一层往下排:最上头是火,祠堂的火,一个穿纸嫁衣的小姑娘在火中央;往下是跪着的人,是沉河的姑娘,是戴傩面的舞者,是捧蛊罐的手;再往下,是一代一代站在火和怨中间的人影,每一代人影旁边都刻着一个小小的符号,符号的样式她认得,是账页的纹样;最底下那一段,井壁都刻到她的坠落够不着的深处去了,可她还是看清了最后一幅的边角:
一个女人抱着一个襁褓,站在一道门的里侧,把襁褓从门缝里,往外递。
井底的红光,迎面涨了上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