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地的时候,林疏桐以为自己是摔在了一堆棉花上。不疼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她站起来,抬头想看看井口,然后整个人僵住了。
头顶上没有井口。头顶上是一条街。
一条青石板铺的街,街边立着房子,房子门前挂着幌子,整整齐齐地“悬”在她头顶上,像有人把纸嫁衣镇整个翻了个面,扣下来当房顶。再仔细看,那些房子的房基朝上、屋檐朝下,门窗都开在“天花板”的方向,门口的红纸迎着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风,一抖一抖。
“我去……”周小傩在她旁边落地,一抬头,声音卡在了嗓子里,“这、这镇子怎么是倒的?”
“不是镇子倒了。”沈墨渊最后一个落稳,站在原地没动,先看,看完了才开口,“是咱们站的地方不对。咱们脚底下踩的,是这镇子的‘天花板’。真正的街面,在咱们头顶上。”
“那咱们算什么,挂吊灯的?”小满要是在,肯定得这么问,可小满在井口拉绳,说这话的是周小傩。
“算客人。”傩面周把祖傩面扣上了脸,声音从面具后头闷闷地出来,“老辈人讲过,鬼市开门,先给你个下马威,让你知道这儿不归你的道理管。都把规矩再背一遍。阿七,你来。”
阿七走在最后,此刻上前一步,一条一条地数:“第一,不回头。听见身后有人叫你,不管那声音多像谁,不许扭头。第二,不应声。有人问你话,能不答就不答,咱们几个内部说好的暗号照旧,别的名头一概不应。第三,不吃。市里不管什么东西,闻着多香,白给的尤其不能碰。第四,”她顿了一下,“我的蛊粉在这儿只有一半的力,真动起手来,别指望我像在阳间那样顶事。”
“罗盘也不行。”沈墨渊把两只罗盘都掏出来看了一眼,铜罗盘的指针疯转,转着转着干脆停了,一动不动地指着周小傩,“在这儿它指不了南北,指了也不能信。从现在起,认路靠傩面的香,靠丫头胸口的金纹,金纹离信物和祭坛越近,越热。”
林疏桐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。隔着衣裳,那圈金色绞花正微微地发着热,不烫,像揣了个暖手炉。
“那就走。”她说,“顺着金纹指的方向。”
一行五人沿着这条“倒着的街”往深处走。街道两边,准确说,是头顶和脚下的两个方向,都有“铺子”。铺子里坐着掌柜的。有的铺子里坐着的是半透明的人形,坐在柜台后头,身子淡得能看见后头的货架;有的铺子里坐着的是戴面具的,皮面的、木头的、拿红布蒙着整张脸的,一座一座地坐着,跟庙里的塑像一样。货架上摆的东西看不真切,只能看见轮廓,长的、方的、一圈一圈缠着的。
最瘆人的是,没有一个掌柜的开口叫卖。
他们只是看。五个人从铺子前走过,一路上几十双眼睛,透明的、面具后头的、红布缝里的,齐齐地跟着他们转。整条街安静得只剩五个人的脚步声,脚步声在这倒置的镇子里,被放大得像敲鼓。
“别跟他们对眼神。”傩面周压着嗓子说。
走到第三条街的街口,一个铺子前头,有人拦住了路。
是个老妪。坐在铺子门口的一张矮凳上,手里纳着一只鞋底,鞋底是白纸铰的。她没有挡在路中间,就那么坐着,可五个人走到跟前,就是迈不开步子了,像前面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。
“小姑娘。”老妪开口了,声音又干又慢,“你身上揣着五件信物了,还背着第六件的账。”
林疏桐记着规矩,没应声,只站住了。
“别怕,我不问你名头,也不卖你东西。”老妪手里的针一上一下,“我就是提点你一句——要不要换那第七件?”
“第七件是什么?”话问出口,林疏桐自己先愣了,她没打算搭话的。老妪的问句里像是带着钩子。
老妪抬起头来。她没有脸,准确地说,她的脸是一张纳了一半的鞋底,白纸的,针眼密密麻麻。可林疏桐清清楚楚地感觉到,那张纸脸在笑。
“是你自己啊。”
针脚停了。林疏桐胸口那圈金纹,唰地一下热了起来。
“你妈当年打这儿过,也是这么站着的。”老妪又低下头去纳鞋底,一针,一针,“她没换。她把自己押在里头,换了你出那个门。这一押,二十年。”
“你认得我妈?”林疏桐的声音变了。
“市子里谁不认得她。”老妪的针顿了顿,“守了二十年的活人,独一个。苦啊。撑着吧,一天一天地撑。前些日子还好些,这些天,一天比一天不成了,那东西醒了半分,正一口一口地吃她。”
“她人在哪儿?”沈墨渊一步跨到林疏桐身侧。
老妪抬起手里的针,朝街的深处指了指。那个方向的天际,如果那算天际的话,浮着一片暗红,像着了一场烧不旺也不熄灭的火。
“换心台。”老妪说,“她就在台上压着呢。要去趁早,鬼母这一阵子饿得急。再晚,”
她的话没说完。
因为那片暗红的方向,远远地,传来了一声叫。
是个女人的声音。声音不大,隔着整条倒置的街传过来,被那些空铺子一层一层地放大,到最后撞进五个人耳朵里的时候,已经变了形,可林疏桐还是一耳朵就听出来了。
是她妈的声音。在她记忆里只有磁带里那一句“疏桐乖”的、她妈的声音。
林疏桐转身就朝那片暗红跑了出去。沈墨渊喊了一声“别跑散”,四个人全跟了上去。身后的老妪在她们背后又落了一针,慢慢地、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,声音不大,可每个人都听见了:
“哎。跟她妈一个脾气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