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片暗红越走越近,越近越大,最后整条倒置的街到了头,眼前豁然空出一大片来。
一座圆形的高台立在鬼市正中央,青黑的石头砌成,一圈一圈往里收,像一口朝天翻开的大锅。台子四周插满了红色的纸幡,幡足有几百杆,每根杆子上都垂着剪成条状的红纸。明明一丝风都没有,那些红纸条却全都在极慢极慢地飘着,一层压着一层,把整座台子严严实实地裹在里头。台上每一层台阶上都跪坐着人形,起初看像雕塑,凑近了才看清,是一尊一尊的纸人。这些纸人扎得很糙,可每一尊的脸上都细细描着眉眼,描得跟活人一个样,齐齐地朝着台心的方向。
林疏桐一步都没有停,直接冲上了台阶。脚踩上去才发现,台阶是软的,软得像踩在浸透了水的厚纸上,每一步都得比平时多使三分力。
她连着上了三层台阶,终于看见了台心正中央的东西。
台心立着一根黑石柱,柱子上缠满了一圈又一圈的黑丝线,那些丝线密得像蚕茧,一层裹着一层,缠了不知道多少层。而在丝线缠裹的正中央,隐隐约约透出一个人的轮廓。那是个穿白裙的女人,黑线从她的肩膀一直勒到脚踝,把她整个人半悬半吊地固定在石柱上,头深深地垂着,长发遮住了整张脸。
林疏桐的脚钉在了台阶上。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,可是她一眼就认出来了。就像井壁上那幅抱着襁褓往外递孩子的壁画,就像磁带里那一句她听了二十年的“疏桐乖”,所有的记忆在这一瞬间全部对上了号。
“妈!”
石柱上的白裙女人,头极缓极缓地抬了起来。
二十年的压制把她熬得只剩了一把骨头,脸上没有一点血色,两颊深深地凹下去。可那双眼睛抬起来、找到台阶下林疏桐的一瞬间,亮了。眼泪顺着她凹陷的脸颊一串一串地滚下来,砸在缠身的黑丝线上,丝线被烫得滋滋冒白烟,缩了一缩。
“疏桐……”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纸,“你不该来……妈不是传话让你别来吗……你怎么就是不听……”
“你是我妈,我凭什么不来?”林疏桐扑到石柱前,伸手就去撕那些黑线。指尖刚一碰上去,胸口的金纹猛地烫了一下,黑线嗤地一声缩开了一道口子。可就在下一个瞬间,更多的黑线从石柱深处涌了出来,飞快地把那道口子重新封死了。
“别碰。”林素心的声音一下子急了,“这些线是拿她的怨气搓出来的,妈这身皮肉跟它缠了二十年都撕不动,你不能把手搭进去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一个新的声音,从祭坛的另一侧不紧不慢地传了过来。
一个穿灰布褂子的老头,从幡林后头慢慢踱了出来。六十来岁的年纪,人很清瘦,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手里盘着两颗核桃,那副样子跟任何一个公园里遛弯的老头没有什么两样。可他一露面,石柱上林素心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就彻底褪干净了。
“风水陈。”
“林素心,二十年了。”风水陈盘着核桃,语气还是慢悠悠的,像老街坊打招呼,“你这气色,比我想的还要差些。也好,省得我再费一道事。”
他的目光从林素心身上挪开,落到林疏桐身上,上上下下地打量,最后停在她胸口那圈透出衣料的金色纹路上。他掌心里的核桃转了三圈,停住了。
“穿着你妈亲手封的纸嫁衣,揣着五件信物,人还活生生地走到了台上。”他缓缓点了点头,像个账房先生核平了一笔大账,“好,很好。七件里头,你身上带着六件。至于我这边——”
他抬起了另一只一直背在身后的手。
那只手里握着一把桃木梳。梳背乌黑发亮,一百零八根梳齿根根分明,每一根齿尖上都泛着一层淡淡的青气。
“第六件,鬼母梳,我收了整整三年。”风水陈把梳子举到眼前,慢条斯理地端详着,像在欣赏一件古玩,“这梳子里锁着她的记性。我这些年才算彻底想明白,你母亲当年为什么拼了命也要把这一件从我手里搅掉。她怕的不是我拿到梳子,是怕我拿着梳子,顺着这条线找到你。”
“陈先生,你疯了。”沈墨渊带着周小傩、阿七和傩面周冲上台阶,齐齐站到了林疏桐的身侧,声音压着火,“醒一半的鬼母,你拿什么养?她一旦醒了,头一个下口吃的就是你。”
“沈家的小子,你懂什么叫账。”风水陈不怒反笑,那笑很淡,淡得没有一点温度,“我伺候这东西四十年了。她醒了,头一口确实会咬我,这我认。可我会喂。我用该喂的东西去喂她,一镇子的人,一市子的鬼,随便哪一样都比我这条老命有嚼头。她吃饱了,自然就该认主了。四十年,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,账面上清清楚楚,没有一步是赌出来的。”
“你不是没赌。”林疏桐开口了,声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,“你赌的是我今晚会来。孟会长在祠堂里全招了。你等这一天,等的根本不是信物,是等我长成。”
“聪明,跟你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”风水陈不恼,反而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,“对,我缺的就是你。七件聚齐,换心台开台,一件都不能少。你妈当年算准了这一步,才把你藏进人间,一藏就是二十年。可她算漏了一件事。”他抬起手,朝着石柱的方向虚虚地一点,“她拿她自己压着鬼母,压得鬼母饿。饿着的东西,叫得最响。她压得越狠,你那张纸钱上的动静就来得越急。丫头,你妈传给你的那三句话,哪一句是报警,哪一句是钓饵,你自己掂量过吗?”
林疏桐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。她猛地回头去看石柱上的母亲。林素心闭上了眼睛,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淌:“疏桐……妈传那三句话的时候,就已经护不住自己的话音了……后头那句,不是妈的原话……”
“是不是原话,已经不重要了。”风水陈盘核桃的手,彻底停了,“人到了,账就全了。”
他转过身去,背对着众人,面向台心的黑石柱。然后他抬起握着桃木梳的那只手,稳稳当当、分毫不差地,把那把一百零八齿的鬼母梳,插进了石柱顶端一道寸许宽的凹槽里。
咔。
梳齿入槽的那一瞬间,整座换心台剧烈地震动起来。几百杆纸幡同时绷直,所有的红纸条在同一刻停止了飘动,齐刷刷地指向台心。台阶上那几百尊描着眉眼的纸人,一颗头接着一颗头,无声无息地、整整齐齐地转向了石柱的方向。
然后,从这座石台的地底下,一个影子缓缓地升了上来。
那影子起初只有一层淡得像烟的暗红,升着升着,颜色一层一层地加深,轮廓一层一层地变得实在。渐渐地,人们看清了:那是一身正在燃烧的纸嫁衣,火焰贴着红纸明明灭灭地烧,却怎么也烧不坏分毫;一头长发一直垂到影子的脚面,发梢全是灰烬的颜色。她升到了和石柱一般高的地方,垂着头,整张脸都埋在散乱的长发后面。
就在这时,石柱上缠着林素心的黑线,齐齐地崩断了一根,断口处冒出一缕黑烟。
巨大的虚影,缓缓地抬起了头。
所有人都在那一刻看清了她的脸。那张脸上有两张嘴、三双眼睛,每一双眼睛里淌出来的东西都不一样,有淌恨的,有淌血的,而正中间那一双,淌出来的是茫然,是三百年都没有散尽的、不知所措的茫然。
她悬浮在那里,垂眼看着台上的众人,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几百杆纸幡上的红纸都开始一片一片往下掉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那声音不是一个女人发出来的,是无数个女人叠在一起的声音——三百年来沉过河的、被绞过脸的、穿着纸衣走进火里的,一层压着一层,从那张嘴里同时挤了出来,在整个祭坛上空来回地撞:
“三百年了……三百年了……谁来……看看我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