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疏桐朝着那巨大的虚影,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。
沈墨渊一把拉住她的胳膊,指节都攥白了:“你干什么!那东西一句话就能把人的魂叫散,”
林疏桐回过头来看他。她脸上没有慷慨赴死的那种表情,就是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便利店夜班时走到货架尽头去看一个蹲在地上哭的小孩。
“她不是敌人。”她说,“她是受害者。墨渊,你没听见吗,她说的是‘看看我’。三百年了,冲到这台上来的所有人,你妈、我妈、风水陈,个个都是冲着‘降’她、‘用’她来的。没有一个人,是来看她的。”
她轻轻挣开了沈墨渊的手,继续往前走。傩面周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祖傩面从脸上摘下来抱在了怀里,冲阿七和周小傩摆了摆手,意思是都别动。
五步,三步,一步。
巨大的虚影悬在石柱上空,三双眼睛齐齐地俯视着这个走到她正下方的人。燃烧的纸嫁衣上,火苗无声地翻卷着。台子上的红纸条落满了林疏桐的肩头。
林疏桐站定,抬起头,伸出了手。
“我叫林疏桐。”她说,“我妈叫林素心,她在这儿替你挡了二十年,我替她来看看你。”
指尖碰到了虚影的裙摆。
六件信物,在同一瞬间全部亮了。
银簪从她的发间透出白光,玉镯在腕上泛起青光,兜里的银环嗡嗡地响,傩面周怀里的祖傩面金光透囊而出,她肩上的纸嫁衣整件烧起了一层不烫人的红焰,而她自己的胸口,那圈金纹的光柱直直地冲了上去,跟虚影连成了一线。
记忆顺着这只手,倒灌进她的脑子里。
三百年前,青石镇外有个村子,村东头姓周的人家,第三个孩子是个丫头,叫阿莲。阿莲她娘走得早,爹续娶的媳妇又生了两儿一女,家里的粮,年年算到开春就断。阿莲八岁上山砍柴,十岁下地,十二岁学会了一手好剪纸,村里人办喜事,窗花都来找她铰。
十四岁那年,大旱。河见了底,井见了泥。村里请来的先生指着阿莲说,命格合,八字净,是天生的一副“通神”的骨相。
阿莲她爹收了两袋米。
她被按在凳子上绞了脸,一根一根地给她梳头,往她身上套那件用三百张红纸裱的嫁衣。她不哭也不喊,因为有个婶子哄她,说这是给神做媳妇,是享福去。她信了。她走到祠堂门口还回头找她爹,想问她爹一句话,她爹别过脸去,只给了她后脑勺。
门从外面拴上了。火是四个角一起点的。
到这个时候她才知道不对,扑到门上砸,砸不开,喊,外头没人应,外头全是磕头的声音,一浪压过一浪,把她的喊声全埋了。嫁衣上的红纸一层一层地卷起来,贴着她的皮肉烧。她最后没有再喊救命了。她在火里许了一个愿,许得不大:
要是有人能看到我就好了。要是有人能记住我就好了。记住我叫阿莲,记住我不是自己愿意来的。
火灭了,人没了。她的那点“没烧尽的人味儿”,从灰里飘出来,飘进了那件没烧坏的纸嫁衣里。
后来的事情,就是祠堂外头那跪着的一村人做出来的了。头一个来求的是个老汉,孙子病得快不行了,跪在重修的祠堂前磕了三个头,第二天孙子好了。老汉牵了口猪沉进了河里,算是谢。第二个求雨,第三个求子,第四个……求的人排起了队。她的怨气在祠堂底下越积越厚,可她没有想害过任何一个人,那些“代价”,是活人自己商量出来的价码,沉谁、赔谁,都是活人的算盘。她只是被一次一次地“请”,被一次一次地“用”,用着用着,就长成了他们给她起的名字:鬼母。
她控制不了。力量是别人喂进来的,账是别人替她记的。三百年里她偶尔清醒的时候,就一遍一遍地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祠堂的灰里,阿莲,阿莲,阿莲。可是没有一个人看见过。看见的全是“有求必应”四个字。
记忆到这里断了。
林疏桐睁开眼的时候,脸上已经全是泪了。
她站在虚影底下,仰着头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说得很慢,像怕里头的人听不清:
“我看到了。三百年,我从头看到尾了。我记住你了,你姓周,行三,村里人叫你三丫头,你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叫阿莲。你不是鬼母。鬼母是他们逼你当的。你是阿莲。”
巨大的虚影,剧烈地颤抖了起来。
三双眼睛里,恨的那两双还在淌着血,可正中间那一双,茫然的那一双,正在一下一下地眨,像要从三百年的混沌里把焦点找回来。她身上那件燃烧的纸嫁衣,火苗一根一根地矮了下去。
紧接着,那些缠了她三百年的黑色丝线,开始从她身上剥落。
不是断,是剥,一层一层,像揭旧墙皮。黑线剥开的地方,虚影巨大的轮廓里,露出了别的东西:一个蜷缩着的、瘦瘦小小的身影。十四岁的个子,穿着那件已经烧得看不出颜色的纸嫁衣,抱着膝盖,缩在自己巨大的怨气的正中央,头深深地埋着,一动也不敢动,就像三百年前被推进祠堂时那样。
石柱那边传来一声抽气。是林素心,她隔着断了一半的黑线,死死地盯着那个蜷缩的身影,嘴唇哆嗦着,二十年里第一次把一个名字说出了口:
“阿莲……我守了你二十年,我一直猜,里头那个孩子……是不是还在……”
蜷缩的身影,把头从膝盖上,极缓极缓地,抬了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