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疏桐走到那个蜷缩的身影跟前，慢慢地蹲了下来。
阿莲把头抬了起来。那是一张十六七岁的脸，火没烧到的地方还带着点娃娃脸的圆润，只是那双眼睛太老了，三百年的东西全沉在里头。她看着林疏桐，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又缩了缩肩膀，把头往膝盖上埋回去半分，开口的声音小得像怕吵着谁：“你……你真的知道我叫阿莲？”
“知道。周家三丫头，八岁上山砍柴，十岁下地，十二岁学会了一手好剪纸，村里人办喜事都来找你铰窗花。”林疏桐说得很慢，一样一样地数给她听，“他们没问过你愿不愿意。你爹收了两袋米。你在火里喊了，外头没有人应，外头全是磕头的声音。这些，我全看见了。”
阿莲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三百年的怨气可以把一整座镇子翻个面，可这一刻，她就只是个哭出了声的小姑娘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：“他们磕头……他们光顾着磕头……从头到尾，没有一个人看我一眼……”
“现在有人看了。”林疏桐站起身，抬手去解自己肩上的纸嫁衣。
“疏桐！”沈墨渊在后面喊了一声，“那是你妈封的护身的东西，不能——”
“本来就是要还给她的。”林疏桐手上没有停。红纸一层一层地松开，从她的肩上、背上褪下来，褪到最后一层的时候，她胸口那圈金纹露了出来，光还是稳的。她双手捧着这件嫁衣，仔细地抖开，然后轻轻地披在了阿莲的身上。
“这件嫁衣是我的，不是你的。”她说，“你那件，是烧死你的。这一件，是我的‘选’字，是我妈留给我挑的。现在我把它给你。你的痛苦，到今天，结束了。”
嫁衣落在阿莲肩上的那一瞬间，台子上的六件信物同时动了。
银簪从林疏桐的发间飘起，悬在半空，透出莹莹的白光；玉镯离了她的手腕，青光流转；兜里的蛊母银环嗡地一声自己蹦了出来，黑中泛金；傩面周双手捧着的祖傩面浮上高空，金光透骨；石柱凹槽里的鬼母梳轻轻一颤，从槽里退了出来，一百零八根梳齿根根发亮；而披在阿莲身上的那件纸嫁衣，红焰温柔地烧着，不烫任何人。六件信物围着两个身影，缓缓地旋转了起来。
嗡——
【七件信物齐聚】
【超度仪式·启动】
【信物排序确认：壹·纸嫁衣（纸嫁衣镇）／贰·银簪（纸嫁衣镇）／叁·蛊母银环（铜鼓寨）／肆·祖傩面（鬼面镇）／伍·玉镯（白水村）／陆·鬼母梳（鬼母村）／柒·守夜人之血（宿主本人）】
【仪式要求：第七件·自愿·归位】
“她凭什么！”一声暴喝从祭坛的另一侧炸开。
风水陈手里的核桃捏碎了一颗。他扑向石柱，想去拔那把已经浮起来的鬼母梳，可他的手指刚伸进光圈，就像被烫着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，六件信物的光连成了一道环，他进不去。
“四十年！我伺候了它四十年！”老头子那副斯文一寸一寸地裂开了，“丫头，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？那是一头能翻一整座镇子的东西！你拿它去换什么？就换一句‘谢谢你记得我’？！”
“对。”林疏桐头都没有回，“就换这一句。这一句，你欠了它四十年，一镇子的人欠了它三百年。”
光圈里，阿莲站了起来。
她把纸嫁衣的领口拢了拢，动作很轻很轻，像是怕碰坏了什么。然后她抬起头，脸上的怨、茫然和恨，一层一层地褪了下去，露出了三百年来头一次的平静。她看着林疏桐，认认真真地说：“谢谢你……记得我。”
说完，她伸出手，替林疏桐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，像个姐姐一样：“你娘是个好人。她在这根柱子上，二十年，夜夜给我念名字。她是怕我忘了自己叫什么。”
阿莲的身影开始变透明。那些从她身上剥落下来的黑色丝线，在半空中一寸一寸地化成灰，灰又化成光，成千上万个细小的光点从她的裙摆往下淌，淌到台面上，又往上飘。三百年来沉过河的、被绞过脸的、穿着纸衣走进火里的女人影子，一个接一个从那些光点里站起来，朝着台下的众人福了福身，散了。
就在这漫天的光点里，林疏桐的胸口忽然轻轻地刺了一下。
有一缕光，没有往上飘。那缕光很细，绕着阿莲散去的位置转了三圈，然后朝着祭坛之外、朝着老鬼母村的方向探了探，像一只手在够一样够不着的东西，够了几回，终究垂了下去，悬在半空，不肯散去。林疏桐眯起眼睛，把那个方向牢牢地记了下来。光还在，就说明有东西没有走完，那是阿莲深埋在三百年的怨底下的什么念想，还差着一处归宿，这个账，回头得有人替她收尾。
她刚要细看，脚下的台子晃了。
整个鬼市的天和地，开始慢慢地转正。倒悬的房子一座接一座地翻了回来，落回该在的地方；幡林的红纸条全部垂落下来，安安静静地贴着杆子；台阶上那几百尊描着眉眼的纸人，一尊接着一尊地软倒，化成了一摊一摊的纸灰。远处，来时那条街的方向传来了水声，哗，啦，很沉，很急。阴阳井的通道，正在关闭。
“井要关了！”傩面周嘶声喊，“能走的赶紧走！”
可就在这个时候，有人扑了过来。
是风水陈。四十年的心血在他眼前化成了满天光点，老头子彻底疯了，眼睛通红，抄起一截幡杆，朝着林疏桐的后心就砸了下去。
幡杆砸到一半，撞上了一堵墙。
一堵黑色的、冒着寒气的、由怨气凝成的墙。
沈墨渊就站在那堵墙的后头。他自己也是刚刚才反应过来，他手腕上那道黑色的印记，在阿莲怨气消散的这一刻，不但没有跟着消散，反而炸开了。一股一股的黑气正从他手腕上源源不断地往外冒。三百年的怨没有凭空消失，超度开了一扇门，可有一部分怨气，涌进了这个离得最近的、身上本来就带着印的人。
“墨渊！”林疏桐扑过去扶他。
“我没事……”沈墨渊咬着牙，那堵黑墙还立着，把风水陈死死地顶在外头，进不得半步，“这道印本来就是怨气凝的……现在它吃饱了……正好，废物利用……你先去办你的事……”
话没能说完。他的腿一软，整个人从林疏桐的胳膊上滑了下去，单膝重重地砸在台面上。黑色的印记已经从手腕爬到了肘弯，还在一寸一寸地往上走，朝着肩膀，朝着心口。
阿七第一个冲到他身边，一把按住他的脉门，脸色当场就变了：“脉乱了！这怨气是往心口灌的！”
【警告：检测到大规模怨气转移·载体：沈墨渊】
【载体承受状态：临界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