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墨渊!墨渊你看着我!”
林疏桐跪在台面上,把人捞进自己怀里。沈墨渊浑身上下已经凉透了,那身从手腕上炸开的黑色纹路爬过了肘弯,爬上了肩膀,又顺着锁骨往心口走,一路分出细密的枝杈,像一张蛛网把他整个人罩在底下。他的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,嘴唇是青的,只有出的气,没有进的气。
“阿七!”林疏桐的吼声都劈了。
阿七已经跪在了另一边,三根手指搭在沈墨渊的腕脉上,搭了不到三秒,她的脸就沉到底了:“脉快散了。这不是病,是三百年的怨往他心口灌,灌满了,人就没了。我的蛊粉、我的针,全是对活人病的,这个我治不了。”
“往哪儿引?引给我!”林疏桐伸手就要去按沈墨渊的手腕,被一只手死死攥住了。
是林素心。石柱上缠她的黑线已经断了大半,此刻她整个人从断线里挣了出来,踉踉跄跄地扑过来,一把按住女儿的手,力气大得惊人。
“你不能碰。”她说,“你是第七件,你身上刚走完仪式,那道金纹现在是空的,怨气见了它,跟饿了三百年见了饭一样,你一搭手,六件信物的账全得翻。”
“妈,那怎么办?!”
林素心没答话。她腾出另一只手,按上了沈墨渊的脉门,闭眼听了一阵。这二十年她拿自己的血肉压着鬼母的怨,如今这门手艺,天底下没有第二个人会。
“怨气太浓了。”她睁开眼,声音很平,平得吓人,“他撑不过三天。三天之内不引出去,心口一灌满,人就没了。要救他,只有一个法子。”
“什么法子,你说,我什么都干。”
“阿莲走了,可她的怨气散开之前,在她身上待了三百年的那副‘壳’,还在。”林素心抬手指了指台心,那团光散尽的地方,此刻还悬着一层薄薄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灰翳,像一件脱下来的旧衣裳,“把沈家小子身上的怨,灌回那副空壳里去,让它们跟着壳一起散。可灌怨得有个过手的人,得有个身子装得下它、又送得走它的容器,从人身上引出来,过一遍容器,再送进壳里。”
她说到这儿,停了。
林疏桐听懂了。听懂的那一瞬间,她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容器就是你。”她的声音在抖,“妈,你说了半天,容器就是你自己。”
“对。”
“我不干!”林疏桐一下子站起来,眼泪糊了满脸,“我找了二十年!我在便利店折了二十年的纸船!我以为你死了,我给你磕了二十年的头!我刚找到你,连一句囫囵话都没跟你说过,你又要走?!这回我不让,说什么都不让!”
“疏桐。”
林素心站起来,伸出两只手,捧住了女儿的脸。她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,可捧得很稳。
“妈困在这鬼市里二十年,你以为妈在熬?”她看着女儿的眼睛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妈在等。等的就是今天这一晚。二十年前,妈把你从那道门缝里递出去的时候,欠下的就是这一笔没做完的事。今晚阿莲走了,你活着,你穿过的那件嫁衣送了她最后一程,妈这二十年的账,已经收尾了,就差这最后一笔。”
“那一笔可以是别人!”
“没有别人。”林素心的声音还是那么平,“装得下三百年的怨、又送得走的,这世上只有妈这一个。妈跟它缠了二十年,它的脾气妈最熟,它认妈的手。疏桐,妈不是去死,妈是去把妈没干完的活儿,干完。”
她说完,松开女儿的脸,转过身,在沈墨渊身边跪坐下来,没有再回头看一眼。她知道再看一眼,就走不动了。
“丫头她爸要是在,也会让妈去的。”她低声说了这一句,像说给自己听,然后两只手稳稳地按上了沈墨渊的心口。
沈墨渊身上那张黑色的蛛网,动了。
黑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拽着,一寸一寸地离开他的皮肤,顺着林素心的手掌,往她的手臂上爬。林素心的身子剧烈地晃了一下,牙关咬得咯咯响,可那双手没有移半分。黑纹爬过她的手腕,爬过她的臂弯,爬上她的肩,再沉进她自己的心口,她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下去,皮肤底下透出光来,透得越来越多,她正在变得透明。
像方才的阿莲一样。
怨气过完了最后一缕。林素心抬起手,朝那层悬在台心的灰翳轻轻一送,三百年的怨,连着她的手,一起送了进去。灰翳亮了一下,散了。
台子上安安静静。
沈墨渊的胸口起伏了一下,接着是第二下。黑纹退干净了,脸色虽然还白,可气是顺的,活过来了。
林素心瘫坐在台面上,半个身子已经透明得能看见后头的纸幡。她朝着林疏桐的方向,最后一次伸出手。
林疏桐扑过去跪在她跟前,把那只半透明的手攥在手里。攥不住,手在往光里化。
“疏桐,好好活着。”林素心笑了,二十年来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,她笑得那么松快,“你替妈妈看到了结局。妈妈很欣慰。”
光从她的指尖开始,一寸一寸地漫上来。
林疏桐跪在那儿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只是攥着,一直攥到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。满台的光点升上去,融进鬼市转正了的天上,一星都没剩。
没有人注意到,就在方才那场转移里,有一缕极淡极淡的怨气,淡得几乎没有颜色,没有跟着黑纹一起走。它从沈墨渊的手腕上悄悄溜了,钻进了他经脉的最深处,藏了起来,安安静静的,像一粒没灭透的火星,蛰伏着,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日子。
远处的水声越来越急。井口要关了。
“疏桐姐!”周小傩在台阶下面嘶着嗓子喊,“再不走就出不去了!”
沈墨渊被阿七架着,挣扎着回过头,哑声说:“你妈的纸钱,还在你兜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