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疏桐姐!走!”
周小傩的喊声从台阶底下炸上来。林疏桐最后朝母亲化光的地方看了一眼,把兜里那张纸钱死死攥进手心,转身架起沈墨渊的胳膊。阿七抬起另一边,两个人一左一右,连拖带架地往台阶下冲。
整座换心台在他们身后塌陷。纸幡一排一排地倒,纸灰被卷上半空,遮得人睁不开眼。远处那条转正了的街上,店铺一间一间地熄了灯火,那些坐了几百年的掌柜的,此刻一个接一个站起来,朝着台子的方向,深深作揖,然后化进了灰里。
“别看!”傩面周在前面开路,祖傩面重新扣回了脸上,“送它们一程,用走的送!”
五个人冲到街尽头,阴阳井就立在那儿。井不再是往下通的了——井口朝天,里头翻着白花花的雾气,隐约能看见人间夜空的颜色。井壁的石阶一层一层地亮,又一层一层地灭,从底下往上灭,像有人在挨个吹灯。
“周叔先上!小傩跟上!”阿七嗓子都喊哑了,“我架着他,疏桐断后!”
“我不先上!”周小傩一把把傩面周推进井里,反手又来接阿七架着的沈墨渊,“得嘞,你俩把人递给我,我劲儿大!”
沈墨渊被塞进井里,周小傩跟着钻了进去。阿七推了林疏桐一把:“上!倒数了啊!”
林疏桐攀上井壁,脚下的石阶在颤。她一步一步往上蹬,身下的阶梯挨个碎裂,碎石的响声贴着脚后跟追。爬到一半,头顶传来小满的吼声,那小子整个人趴在井沿上,一只手电咬在嘴里,两只胳膊探进井里:“姐!手!抓手!”
林疏桐最后一步蹬空的同时,被小满一把薅住了手腕,整个人摔出井口,摔在荒草地里。
阿七紧跟着翻了出来。
下一秒,地面塌了。
先是阴阳井,井口往里一吸,整口井沉进了地底。然后是荒草底下那条看不见的街,地皮一垄一垄地陷。再然后,是那座立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牌坊,纸嫁衣镇旧址唯一的牌坊,先是梁上落土,接着咔的一声从中间断开,两截柱子朝两边倒下去,砸起的灰扑了满地。等灰落定,那一大片地上只剩一个浅浅的大坑,和坑底几块碎砖。
风从坑里吹上来,是干净的风,什么味道都没有了。
“完了?”小满瘫在草地上,手电还咬在嘴里,含含糊糊地问,“这就……完了?”
没人答他。阿七已经跪在沈墨渊身边,翻眼皮,搭脉,掰开嘴看舌苔,一套下来,紧绷的肩膀松了半截。
“命保住了。”她说,“怨气清得干净,心脉就是亏得厉害,人得睡,这一觉,短则十天,长则一个月。回去熬药,一天三顿,一顿不能落。”
“睡这么久?”周小傩蹲下来,看着沈墨渊那张白得透明的脸,“他这一觉,欠的账不少啊,台上挡那一杆,替疏桐姐挨的。”
“记着就行,回头连本带利跟他算。”林疏桐说着,慢慢摊开了手。
她这才发现,手心里那张纸钱,早已经被汗浸得透了。就在她摊开手掌的时候,那张纸钱的中间,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细缝,从缝隙里透出一点极淡的红光,一闪,灭了。
纸钱裂成了两半。
半张躺在左掌,半张落在右掌。而在两半之间,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小纸条,落在了她的掌心里。
林疏桐的手抖了。她认得这个折法。她小时候,母亲给她折的纸船,收尾就收这么一个角。
她把纸条一层一层打开。上面的字迹清瘦,墨色很稳,一笔一画,写得不慌不忙:
“疏桐:
妈的字,你没见过几次,认一认吧。
纸嫁衣的故事,到今晚就收尾了。阿莲走了,走得平平安安,妈送的她。妈这一笔账,也平了。
可妈得跟你说实话:这个世道,民俗的旧账多得很。铜鼓寨的、鬼面镇的、白水村的、鬼母村的,还有多少妈也说不上来的地方,都困着跟阿莲一样的魂灵。它们不害人,它们就是在等,等一双肯看的眼睛,等一句‘我记得你’。
你身上那道金纹还在,六件信物的缘也还在。这行当苦,没人谢你,还得搭命。妈本不该替你应下什么。
可妈还是问了,疏桐,你愿意继续走下去吗?
愿意,就把这张纸条收好。不愿意,就把它烧了,回头妈在天上,闻见烟也就知道了,不会怪你。
妈,字。”
林疏桐看完,抬起头。
天边已经有点发白了。荒草地里,傩面周摘了面具坐在土坎上喘气,阿七在收拾药囊,周小傩把外套盖在沈墨渊身上,小满正凑过去,小心翼翼地掰开沈墨渊的手指,往里塞了一颗大白兔奶糖,嘴里念叨“补补,补血”。
沈墨渊昏迷着,眉头却慢慢松开了。
林疏桐把纸条重新折好,折回那个纸船收尾的角,塞进了贴身的兜里,跟那两半纸钱放在了一起。然后她站起身,冲着那个浅浅的大坑,点了点头。
“周叔,”她说,“回去的路上,把鬼母村那一片怎么走,给我讲讲。那晚有一缕光,往那个方向去了,没散。”
傩面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她胸口,那道金纹隔着衣裳,正安安静静地、微微地亮着。
老头子笑了,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:“上车。路上长着呢,够讲三代人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