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疏桐把柜台后头那张竹椅搬了出来,摆在门口背光的地方。
“坐吧。”她说,“晒不着太阳的地方坐,你应该舒服点。”
阿九愣了一下:“你瞧出来了。”
“你进门到现在,一步没踩进门槛里的太阳地儿。”林疏桐给她倒了碗凉茶,“别紧张,我这儿不忌讳。先说事,从头说。”
阿九捧着碗,没喝,就是攥着。她坐下之后,那条竖瞳才慢慢不那么紧绷了。
“我家世世代代守蛇神庙。庙在南边山里,一个叫蛇溪村的地方,村口一条溪,溪里没鱼,全是水蛇,村里的老话讲,那些蛇是蛇神的子孙。”她说得很慢,像在数一串佛珠,“庙里供的是一条白蛇神,没名没姓,村里人就叫她‘蛇娘娘’。逢年过节上香,蛇不进宅,不咬人,两百年,相安无事。”
“两百年都太平?”沈墨渊扶着门框站在后屋门口,脸还白着,“那出事之前,有没有什么章程上的讲究?”
“有。”阿九点头,“蛇神娶亲。每隔十年,村里选一个少女,嫁给蛇神。办真婚礼,穿真嫁衣,抬真花轿,抬进庙里,在神像前拜堂。拜完堂,姑娘在庙里守一夜,第二天自己回家,这十年,蛇就安安分分,溪水不涨,蛇不进宅,村子里连瘟病都没有。”
小满在后头听得嘴都合不上:“等会儿,嫁蛇?那姑娘……”
“姑娘没事。”阿九说,“这就是最怪的。二百年,二十个新娘子,个个好好回家,往后嫁人生子,跟常人一样。老辈人说,蛇娘娘要的不是人,是个‘礼数’。礼数到了,她就守这个村。”
“今年呢?”林疏桐问。
阿九攥碗的手紧了。指节都白了。
“今年的新娘子,是我侄女,我哥的闺女,叫丫丫,十六岁。”她一字一字地说,“婚礼是七天前办的。轿子抬进庙,拜堂,我全程在边上看着,一步没错。夜里她守在神像前,我在偏殿守着。天亮我进去——人没了。”
“没了?”小满脱口而出,“跑了?”
“庙门从外面闩着,窗户就一尺高,地面干的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”阿九摇头,声音发涩,“我守了一夜,没听见一点动静。就好像……庙里从来没进来过这个人。”
林疏桐没说话,等着。她看出来阿九还没说完。
“这还不算。”阿九抬起头,那双竖瞳直直地对着她,“第二天早上,蛇神像的眼睛,流了血泪。是往下淌的,红的,把神像的白脸染了两道。村里的老人跪了一地,没人敢擦。到今天,还在流。”
屋里一下子静了。连蝉都不叫了。
“三天前,村里几个长辈私下商量,说丫丫是逃了婚,坏了二百年的规矩,要写她的名字沉溪。”阿九的嗓子哑了,“丫丫不是逃婚的孩子。她头天还跟我学腌酸笋,说要腌好带走当嫁妆。这样的孩子,不会逃。”
“所以你觉得,”林疏桐慢慢地说,“这不是失踪,是蛇神那头出了事。”
“我在庙里守了三十年。”阿九说,“蛇娘娘的脾气我知道。她要是发怒,溪水会浑,蛇会进宅。可这回溪水清得很,蛇也安分。愤怒的不是她,”她顿了顿,“是有别的东西,进了庙,穿着她的名头。”
林疏桐看她片刻,转头:“墨渊?”
“去。”沈墨渊答得干脆,“鬼母村那一缕光,账期不急,先救活人要紧。”他说着,眉头却慢慢拧了起来,嘴里念叨,“蛇溪村……蛇溪村……这个名字,我好像在哪儿见过。”
他撑着门框回了后屋,翻他那口随身的老木箱。箱子里是沈家传下来的旧物,他从铜鼓寨一路背出来的。翻了半天,从箱底夹层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,袋口用蜡封着,上头是他姑姑的笔迹,沈家上一代的守夜人,十年前殁在任上,留给他的东西他到现在也没能看完。
他拆了蜡封,抖出几张发黄的笔记残页,一页一页地翻。翻到倒数第二页,他的手停了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把那页纸摊在八仙桌上,推到林疏桐面前。
纸上是钢笔字,笔锋很硬:
“蛇溪村·蛇神娶亲。十年一娶,礼而不噬,与纸嫁衣镇属同一时期的‘替身安神’一脉,非一处独有,当年应是同一拨人,分头立的规矩。
另:庙中神像,疑非二百年物。再探。”
最后四个字底下,划了两道横线。
“同一拨人。”林疏桐盯着那行字。
“跟纸嫁衣镇,同一个根上长出来的。”沈墨渊抬起头看她,“阿莲是被选中烧给神的。蛇溪村这些姑娘,是被嫁给神的。都是那套老账。”
阿九站在桌边,看着那页纸,忽然问了一句:“纸嫁衣……镇?”
“一件事的结尾。”林疏桐把纸折好,塞进贴身兜里,跟那两半纸钱放在一处,然后抬眼看她,“你听说的那个守夜人,办完的那件事。现在,办第二件。”
她转向小满:“去买车票,三个人,明早的。回来的话给阿七和周叔捎个信。”
小满抓起外套就往外跑,跑到门口又刹住:“姐,蛇溪村在南边山里,得先坐火车再换汽车最后还得走三十里山路,你确定不等墨渊哥养利索了?”
“不等。”沈墨渊已经回屋收拾行李去了,声音从屋里传出来,“姑姑笔记里那句‘神像疑非二百年物’,是她没查完的账。”
“她没查完的,我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