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在山坳里颠了最后一程，停在村口一块晒谷场边上。司机头都没回：“就这儿了，蛇溪村。回程的车，三天后这个点儿，错过就得等。”
三个人下了车。行李刚落地，林疏桐就觉出不对了。
太安静了。
晌午头，正是村里烧火做饭的点，可整个村子没有一点动静。四面环山，一条小溪从村中间穿过去，水声倒是清清楚楚，可除了水声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狗叫，没有鸡打鸣，没有小孩哭，连谁家剁菜的声响都听不见。村子就那么趴在山坳里，几十户人家，烟囱大半都是冷的。
“我去。”小满没来，这趟是三个人，可林疏桐还是下意识嘀咕了一句，她已经开始习惯身边有个咋咋呼呼的人了，如今换成这份安静，反而不适应。
“这村子，静得跟半夜似的。”沈墨渊背着行李，站在她旁边，慢慢扫了一圈，“大白天的，静成这样，不是好事。”
溪边有个老汉蹲着洗菜。三个人走过去，老汉听见脚步，头也不抬，把菜按进水里，一下一下地搓，搓得飞快。阿九上前招呼：“三叔公，是我，阿九，回村了。”
老汉这才抬了下眼皮，看清是她，嘴唇动了动，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句什么，然后拎起菜篮子，弓着背，几乎是溜着墙根走了。
“他说什么？”林疏桐问。
“他说，‘别喊，蛇在听’。”阿九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出事之后，村里就成这样了。没人敢大声说话，怕蛇娘娘怪罪。头两天还有几个后生吵着要上山找丫丫，被家里的老人拿扁担打了回去，说惊了蛇神，全村都得跟着遭殃。”
“操蛋逻辑。”沈墨渊低声骂了一句，“姑娘没了，先想的不是找人，是怕神不高兴。”
一行人顺着青石巷往村子高处走。越往上，房子越旧，路的尽头，一座青砖黑瓦的庙立在村子最高的那块平地上。庙不大，三开间，但砖缝里的草都拔得干干净净，看得出来常年有人打理。庙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，门楣上刻着一条盘旋的蛇，蛇头朝下，正对着进门的人。
门虚掩着，留了一条缝。檀香的味道从缝里飘出来，很浓，浓得盖过了山里本来的草木味。
“香是谁在上？”阿九盯着那条门缝，“我出村三天，村里没人敢进庙。”
“进去看看。”林疏桐说。
推门进去，先是一方小天井，天井里一口石栏水缸，缸里的水满的，水面上浮着几片香灰。正殿在前，殿门大敞着。
蛇神像就在正殿正中。
那是一尊半人半蛇的石雕，一人多高。上半身是个女子，石刻的长衣垂到腰际，眉眼刻得极细，细看居然是副慈悲相；下半身从腰开始，是一条盘起来的粗大蛇尾，鳞片一片一片，雕得跟真的一样，绕着底座盘了三圈。石像通体是一种温润的白，像汉白玉，又比汉白玉更细腻些。
而在那张慈悲的脸上，两只眼睛的位置，各拖着一道红色的痕迹。
不是画上去的。那两道红是从眼眶里生出来的，顺着石像的脸颊往下淌，淌过下颌，滴在底座上。底座上积了一小滩，暗红发黑，边缘已经干成了壳。
“真的是血泪。”沈墨渊走近了看，眉头拧着，“石头流泪，还带血色，这不是渗水，是怨气外泄。可怪就怪在，”他抬手指了指殿角，“香炉里的香是新的，最多两个时辰。谁上的香？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阿九站在殿门口，没进来，脸色比在纸扎铺那会儿还白：“我守了三十年庙……我出村这三天，村里人连庙门都不敢碰。”
林疏桐一步一步走到神像跟前，站定，抬头。
她抬手之前，回头看了一眼沈墨渊。沈墨渊看着她，没拦，只是把手按在了自己腕上那道印的位置，上次他吃过大亏，这次有备而来。
林疏桐的手掌，贴上了石像盘起蛇尾的一处鳞片。
嗡。
【检测到民俗怨物·蛇神像】
【怨气浓度：高】
【民俗纪闻录·卷贰·蛇神庙篇·已解锁】
【本篇收集条件：找到失踪的新娘子】
【提示：怨物状态异常·封存中】
封存中？林疏桐还没琢磨明白这三个字，掌心猛地一凉。
一滴红的东西，从石像的眼睛里渗出来，顺着脸颊那道旧痕滑下来，滑过下颌，不偏不倚，落在了她的手背上。
眼前一黑——
画面是砸进来的：夜里，庙后的小门开着，门外的山壁上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。一个穿嫁衣的女孩被人从背后架着，两只脚在地上拖，红盖头歪在肩膀上，嫁衣的下摆扫过洞口的碎石。架着她的人看不清脸，只看得见一双袖口绣着蛇纹的手。女孩没有喊，嘴里塞着东西，只有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呜声。她的手腕上，一只银镯子在月光下晃了一下，然后，洞口的黑，把她整个吞了进去。
画面断了。
林疏桐踉跄着退了半步，被沈墨渊一把扶住胳膊：“看见什么了？”
“庙后。”她喘了两口气，把画面原样说了一遍，“一个山洞。丫丫不是消失的，她是被人从庙后门拖出去的。架她的人，袖子上绣着蛇。”
“庙后门？”阿九的声音一下子变了，“庙后就一条路，通后山的‘蜕仙洞’。老辈人说那是蛇娘娘蜕皮的地方，二百年了，除了历年的新娘子守夜那晚，谁都不许靠近，”
她说到一半，自己停住了。
“不许靠近，”沈墨渊接过了她的话，一字一字地问，“那历年的新娘子，守夜那一晚，在庙里，到底守的是什么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