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守夜守的是什么，我不敢说。”阿九领着两人绕到庙后，声音还是发虚，“章程是老辈传下来的。新娘子守夜那一晚，庙后门要开一条缝。开多宽、为什么开，没人讲过。我只知道，第二天新娘子都是自己从前门出来的，脸色差上几天，人没有伤。”
“脸色差。”沈墨渊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，“二百年，二十个姑娘，个个都‘脸色差几天’。这笔账本来就不干净，只是一直没人翻过。”
庙后是一片乱石坡，坡上的灌木长得密，藤蔓一直垂到地上。按理说，看不出有任何东西。可林疏桐的视线落到坡中段的时候，胸口那道金纹轻轻地热了一下，她顺着那点热度看过去，一层垂下来的老藤后头，藏着一个黑黢黢的洞口。
“就在那儿。”
“那儿不可能。”阿九失声，“那是蜕仙洞。我守庙三十年，年年给洞口的藤蔓修剪封路，老辈的规矩，藤要厚，不许人瞧见，”
她说到一半，快步过去扒开了藤蔓，手就僵在了半空。藤蔓是被人从里侧掀开过的，茬口很新，断藤上还渗着汁水。
“七天前的茬。”沈墨渊凑近看了一眼，“正是婚礼那天晚上。”
洞里一股气涌了出来，阴冷，潮湿，还混着一股说不出的腥味，腥里带着甜，闻得人胃里发翻。
“我先下。”林疏桐拧亮手电，弯腰钻了进去。洞道不高，得弓着背走，脚下的碎石又湿又滑。走出十来步，洞道豁然变宽，手电的光柱扫过去，照出了里头的东西。
一层一层的木牌位，整整齐齐供在一方石台上。
整整二十个，分作两排，石台前摆着香炉，香灰积得很厚。每个牌位上写的都是同一行字：蛇神新娘之位。区别只在角落的小字，从“第一代”一路排到“第二十代”。最新的那个牌位摆在末位，是空白的，一个字都还没刻。
“给活人立牌位。”沈墨渊的声音冷了下来，“林疏桐，你看见没有，这上头没有名字。第二代到第二十代，一个名字都没有，只有编号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林疏桐的手电光挨个牌位扫过去。前十九个牌位的背面，各刻着一个小小的蛇形，蛇首尾相衔，绕成一个环。光扫到第十八个的时候，她停住了。
第十八个牌位背面的那个蛇环，是断的。蛇身中间缺了一截，茬口很深，像是被人拿硬物狠狠凿断的。断口周围裂着好几道放射状的纹，一直延伸出去，把整个牌位的背面裂成了一张蛛网。
“上一个坏了规矩的。”沈墨渊凑过来看，“丫丫是第二十代。逃婚这个，是第十八代，往上数两代，四十年前的事。”
阿九站在石台边上，看着那排牌位，嘴唇一直在抖：“我不知道有这些……我天天都在庙里，我怎么不知道庙后头供着这种东西……”
林疏桐深吸了一口气，朝第十八个牌位伸出了手。指尖碰上断蛇环的茬口。
嗡——
【检测到记忆残片】
【残片来源：第十八代蛇神新娘·断裂的愿】
画面砸进脑海，比神像上那一滴来的更乱，也更疼。也是夜里，也是这个洞。一个穿嫁衣的姑娘在洞道里跑，鞋跑掉了一只，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石上，一边跑一边回头。她的身后有火把，有人在喊。她跑到洞口，把藤蔓撕开了一道缝，缝外的天上挂着月亮，她伸手去够，手指都已经碰到藤叶了，一只绣着蛇纹的袖子从旁边伸了过来，一把攥住了她的头发。
她被拖了回来。拖过石台的时候，那些牌位在她眼前一晃一晃地过。她哭着喊了一句话，喊的不是救命，而是“我不嫁！我就是死也不嫁”。然后她就被推下了洞最深处的那个坑，落下去的声音闷闷的。跟着往下扔的还有一捆东西，那捆东西在火把底下晃了一眼，是蛇蜕，一把一把的蛇蜕。
画面到这里就断了。
林疏桐睁开眼，手电差一点脱手。她定了定神，转身朝洞的深处照过去。
洞的最深处，地面塌下去一块，形成一个坑。坑口四四方方，齐整得很，一看就是人工砌的。坑里塞满了蛇蜕，白的、灰的、发黄的，层层叠叠，一直堆到离坑口不到一人的地方。手电照上去，无数鳞片反着碎光，看不出在这里积了多少年。
“十八代是被推下去的。”林疏桐把看到的原样说了一遍，“推她的那只袖口，绣着蛇纹。跟拖丫丫的，是同一拨人。或者说，是同一套袖子。”
沈墨渊已经走到了坑边，往下看了一眼，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：“这坑里的蛇蜕，数量不对。二百年，一条蛇，十年蜕一次，撑死了也就二十来张。可这底下的，几百张都打不住。这个坑根本不是蛇娘娘的蜕皮处，这是有人一直在往里填东西的地方。”
就在这个时候，坑底传来了一个声音。很微弱，气若游丝，可三个人都听清了。
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
林疏桐一步抢到坑边，手电直直地往下照。蛇蜕的深处，那层叠着的白鳞底下，动了一下，露出了一角红色，是嫁衣的红。
“谁在下面？！”她朝坑里喊。
蛇蜕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扒动声。然后，一个女孩的哭声从坑底冲了上来，哭得又哑又急：“我是今年的新娘子！我是丫丫！他们把我扔进来的！求求你们拉我一把，我头好晕……下面……下面还有别的东西，在动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