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绳子。”林疏桐把手电咬在嘴里，朝沈墨渊伸手。
行前买的一捆登山绳，此刻派上了用场。沈墨渊把绳子一头拴在洞里一根突出的石笋上，拽了两下试稳，把另一头抛进坑里：“我先下，我沉得住。”
“你身上的账还没清完呢。”林疏桐一把攥住绳子，“你和阿九姑姑在上面拽。记住，我喊拉，你们就拉，别问。”
说完她就翻下了坑口。蛇蜕比看着松软，一脚踩下去陷到膝盖，无数干鳞片哗啦啦地往下滑，还有些碎屑扬起来，呛得人直咳。她抓着绳子一段一段往下放，放了大概三人多深，脚下终于踩实了。
手电往下扫了一圈。
坑底不全是蛇蜕。蛇蜕只是上面那层，扒开之后，底下的东西在光柱里露了出来，白的，细的，一根一根。
骨头。
有细成一截手指长的肋骨，有半个颅骨，颅骨上还挂着腐朽的红布，那是嫁衣烂剩下的布。散落的蛇蜕底下，这样的白骨到处都是，一层叠着一层。有几具的位置挨得很近，看得出是从不同的年头，一层一层地落下来的。
前十九代。林疏桐的手攥紧了绳子。阿莲好歹是被烧死的，一代一代有个名目。这个坑里的姑娘，拜完堂，穿好嫁衣，被扔下来，然后在黑暗里等死。第二天“自己从前门走出来”的，到底是什么，她已经不敢想了。
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声音从坑的另一角传过来。
林疏桐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蛇蜕，绕过一堆白骨。坑角上，一个穿嫁衣的女孩蜷在岩壁的裂缝边上，那道岩缝正一滴一滴地渗水，她底下用半片蛇蜕接着水。七天，她就是靠这个活的。
女孩抬起头。脸上全是划伤，嘴唇干裂得起皮，一双眼睛熬得通红，见了光，先是本能地往墙角缩，看清是张陌生的脸，才猛地扑过来抓住林疏桐的胳膊：“你不是他们的人？你不是来换我的？”
“不是。我是来接你的，丫丫。”林疏桐把水壶拧开递过去，“你姑姑阿九就在上面，先喝水，慢点喝。”
丫丫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壶。她灌了两口，呛住，咳了半天，眼泪一下子全下来了：“姑姑去外面找人了……她真的找到了……”
“找到了。喝完水，跟我说说，那晚到底怎么回事。”
“拜堂拜到一半，”丫丫的声音抖着，“神像的眼睛，就流血了。血一直往下淌，淌到神像的下巴上。庙里的人全吓跑了，连乐师都把唢呐扔了。就剩我一个人站在堂中间。然后……然后庙祝和村长回来了，说蛇娘娘不满意我，说我不干净，冲撞了神。”
“冲撞？”沈墨渊的声音从坑口传下来，“进庙之前，你碰过什么？”
“我就……我就自己剪了个喜字。”丫丫哭得说不利索，“规矩是喜字得庙祝剪，我手痒，出嫁前想给自己剪一个。被庙祝看见了，骂了一顿，说喜字抢了神的东西。当天晚上，神像就流血了。”
林疏桐和坑口的沈墨渊对了一下眼神。剪喜字。这姑娘会剪纸。跟阿莲，一模一样的手艺。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他们把我从庙后门拖出去，推进了这个坑。村长说……说蛇娘娘要换一个新娘，要重新选。让我先在坑里‘赔罪’。”丫丫抓住林疏桐的袖子，“姐姐，底下有东西在动，一到后半夜就动，就在蛇蜕底下，窸窸窣窣的，我不敢睡……”
林疏桐的手电朝蛇蜕深处扫了一圈。刚才一路蹚过来，蛇蜕底下的白骨是死的，可更深的地方，靠近坑底正中，有一片蛇蜕，正在极轻微地、有节奏地起伏。像什么东西在底下，慢慢地呼吸。
她不动声色地把丫丫的胳膊架上自己的肩。
“抱紧我。闭眼，别往下看。”
“拉！”
坑口的绳子猛地绷紧。阿九和沈墨渊一寸一寸往上拽，丫丫挂在林疏桐身上，两个人的影子贴着坑壁往上升。掠过坑口那一瞬间，林疏桐朝下看了最后一眼，那片起伏的蛇蜕，停了。
两个人被拖出坑口，瘫在洞道里。阿九扑过来一把抱住丫丫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，就是抱着，肩膀抖成一片。
“先出去。”沈墨渊收绳子，收得飞快，“这洞里不对劲，那东西方才停了，是在听。”
四个人往洞口走。藤蔓一掀，天光扎眼，丫丫在洞外的太阳底下，放声哭了出来。
哭声还没落，洞外的人堆动了。
村长带着十几个村民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上来的，铁锹、扁担、锄头，攥在手里，堵住了下山的路。为首的村长六十来岁，精瘦，一双眼睛又红又亮。
“你们不能带走她！”村长的声音又尖又劈，“蛇神会发怒的！她还没赔完罪！”
“赔罪？”沈墨渊把林疏桐和丫丫挡在身后，“坑底下那十九堆骨头，也是赔罪赔的？”
人群骚动了一下，有人低头，有人往后缩，可没人放下手里的东西。
村长的眼睛越过沈墨渊，直直地指着林疏桐：“你是外来的，你不懂规矩！蛇神要的新娘不能跑，跑了，全村人都要死！二百年了，都是这么过的！”
“二百年？”林疏桐往前站了一步，声音不高，可整个坡上都听得清，“那我问你一句。坑底那十九个姑娘，牌位立了，骨头在坑里。第二天从前门‘自己走出来’的那些新娘，是谁？”
村长的脸，一寸一寸地白了。
坡下不知谁家的门“哐当”一声开了，有人喊：“村长！庙里——庙里的香又灭了！三个时辰，点三回，灭三回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