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庙里香灭了就灭了。”林疏桐没回头，身子侧着，正好把丫丫挡在身后，“你先把眼前这笔账算清楚。你们把一个活人扔进蛇坑，坑底下还压着十九副骨头，这叫规矩？”
“这叫没得选！”村长脖子上的青筋都起来了，“祖上传下来的！不照做，蛇神降灾，全村死绝！你当我想吗？扔她下去那天，我三天没吃下饭！”
“三天没吃下饭。”沈墨渊在旁边冷冷接了一句，“那你倒是把她捞上来啊。”
村长噎住了，嘴张了张，狠狠一跺脚：“你们外来的，不懂！二百多年前，这村子闹蛇灾！溪里的蛇漫上来，进宅子，咬人，咬死的娃装了几箩筐！村里眼看要绝了，来了个高人。高人说，山里的蛇娘娘修成了气候，要讨人间一场姻缘。十年献一个新娘，行大礼，蛇灾就平。头一个十年礼行完，蛇退回溪里，两百年没再上过岸！你们说，这规矩，我敢破吗？！”
人群里有几个老人跟着点头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行。”林疏桐点了下头，“规矩我不跟你争。我就问一件事，规矩里写的是‘新娘子在庙里守一夜，第二天自己从前门出来’。丫丫没从蛇坑里走出来，是你们把她扔进去的。破规矩的，到底是她，还是你们？”
村长的嘴又张了张，这回没出声。
“还有。”林疏桐往前逼近一步，“第二天自己走出来的新娘，你亲眼见过几个？”
村长的眼睛躲开了，声音一下子低了：“我……我就见过我娘那一代。我娘是第十一代。她拜完堂第二天出来的，人好好的，就是……就是脸色差了半个月。”
“之后呢？”
“之后活了六十岁，寿终正寝。”村长说完这句，自己愣了一下，像是头一回把这事串起来想，“可是……可是她们人好好的呀……那坑里的骨头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坡上一圈村民，你看我，我看你，握着锄头的手，一个接一个地松了。
沈墨渊已经蹲在路边那块平石上，把姑姑的笔记残页摊开了，又掏出自己在纸嫁衣镇一路记的小本，两下对照。他翻得很快，手指头点着两处日期，越点越快。
“林疏桐，你过来看。”
林疏桐走过去。笔记残页上一行字，小本上一行字。
“纸嫁衣镇的大祭，每逢乙巳年八月十五，月圆之夜。”沈墨渊的指尖移过去，“蛇神娶亲，今年之前上一次，是十年前，八月十五。再上一次，二十年前，也是八月十五。同一个日子，同一个月圆，同一个十年之期。纸嫁衣烧新娘，蛇神庙嫁新娘，隔着几千里，踩的是同一个钟点。”
“我去。”林疏桐盯着两行日期，半天憋出这么一句，“这不是两个地方各信各的神。这是……一套东西，分头办的。”
“对。”沈墨渊合上本子，“我在铜鼓寨查水新娘的时候就有这个感觉，那次是沉新娘入水。烧的、嫁的、沉的，皮不一样，里子是一码事：都是拿一个姑娘，行一场大礼，安一个‘神’。手法、日期、周期，全对得上。这不是巧合，是同一个源头，撒出去的几颗种子。有人当年布了一整片的局，一个村一个变体，一条线管一片。”
“什么局要拿人做礼？”阿九抱着丫丫，脸色比进洞前还难看，“安的又是什么神？”
“这个得问源头。”林疏桐转回身，看着村长，“二百多年前，那个来立规矩的高人。他叫什么？”
村长皱着眉想了半天，用手背擦了擦脑门上的汗：“年头太久了……村里的老账簿上记过一笔。我小时候听我爷爷念过，姓……姓什么来着……”
“好好想。”沈墨渊站了起来，“姓氏对得上，也许能省你们全村的命。”
“姓陈！”村长猛地一拍大腿，“对，姓陈！老账簿上写着，‘陈先生留礼，十年一娶，勿违’！那页纸还在祠堂供着呢！”
坡上一下子没声了。
林疏桐和沈墨渊对视了一眼。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。
陈。
纸嫁衣镇那个风水陈，也姓陈。她想起换心台那一晚，想起那家伙临了前喊的那些话，“这片地方的东西，都是我们陈家的”。当时她只当是疯话，是垂死的嚎。现在，几千里外的山坳里，一个二百多年前的“陈先生”，稳稳当当地供在人家祠堂的老账簿上。
“墨渊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这不会是巧的。”
“巧不了。”沈墨渊的脸色沉沉的，“同一个姓，同一套手法，同一个十年。当年布这个局的，是明代的一位术士，分头立的规矩。陈家的先祖就在里头掺了一手，这一片局，有陈家一份。传到风水陈这代，祖上的东西没守住，反倒让他改了道，拿去喂了自己。”
“所以纸嫁衣镇是他篡过的账。”林疏桐把这条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“蛇溪村这份，他没来得及动，还照着老章程跑。那神像流血，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丫丫在阿九怀里突然出声了，声音又轻又抖，可每个人都听见了：
“姐姐……那个剪喜字的规矩，我娘说过，不是庙祝传的。是我姥姥的姥姥传下来的。她说……她说以前不叫娶亲，叫‘还账’。老辈人私下都这么讲，还账。还说，账还完那一年，坑里的东西就该醒了。”
村长的脸“唰”地一下没了血色，猛地转头看向丫丫：“你娘跟你说的？！祠堂！祠堂老账簿！你们跟我来——”
他刚迈出半步，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
下山的路上，村里跑上来报信的那个汉子，正连滚带爬地往这边扑，嗓子劈了：“村长！！祠堂着火了！！账簿——老账簿在供桌上，自己烧起来了！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