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的火烧得快,灭得也快。老账簿供在案上,从头烧到尾,可怪就怪在,火只烧账簿,案桌连个焦印都没落下。村长扑进火里抢,抢出来一把灰,蹲在门槛上,半天没起来。
林疏桐蹲在他旁边:“账没了不要紧。记着账的人还在。庙祝呢?”
村长抬头看她一眼,眼神躲闪:“老庙祝……在庙后坡下住着。”
“带我去。”林疏桐站起身,回头交代,“墨渊,看着丫丫和村民们,别让任何人再靠近那个洞。阿九姑姑,你跟我来,本地人,他不敢不认。”
庙祝的屋子在庙后坡的半腰上,一间低矮的老屋,窗户小得跟枪眼似的,大白天屋里也得点灯。庙祝六十多岁,干瘦,背驼得厉害,见了人先躬身。可他一抬眼看清来的是林疏桐,躬着的腰就僵住了,眼神一下子活了,左右乱晃,就是不肯落到她脸上。
“三伯。”阿九上前一步,“我,阿九。守庙的那个阿九。”
“哦……哦,阿九啊。”庙祝的手在衣襟上蹭了两下,“坐,坐,屋里乱……”
“不坐了。”林疏桐把门带上,就站在门边,“三伯,我就问一件事。丫丫进庙那天,剪喜字犯的规矩,是谁立的?”
“老……老规矩了,喜字得庙祝剪,这是祖上传的……”
“祖上传的?”林疏桐打断他,“丫丫她娘那一支传下来的话,以前这事叫‘还账’,不叫娶亲。祖上传的东西,怎么两个传法?”
庙祝的嘴哆嗦了一下,不吭声了。
林疏桐也没逼他,眼睛把屋里扫了一圈。桌上油灯一盏,粗碗两只,半碟咸菜。可桌角上压着一本书,蓝布包的书皮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她走过去,抽出来。
《民俗异闻录》,手抄本。
她翻开第一页,手就顿住了。
那笔字,瘦硬,往右斜挑,收笔带一个极小的勾,她认得。风水陈留在纸嫁衣镇的每一张纸条,她都翻来覆去看过不知多少遍。一模一样的字。不是像,是一模一样,连那个挑勾的毛病都一样。
“这书哪儿来的?”她把书拍在桌上。
庙祝盯着那本书,喉咙里咕噜了一声,人一点一点往墙角缩。
“三伯。”阿九的声音也沉下来了,“丫丫在坑里泡了七天。你也是看着我长大的,我信了你三十年。你说吧。”
屋里静了半天。庙祝的背抵到了墙,才终于开了口,声音跟漏风似的:
“……二十年前。有个先生来村里。姓陈。穿得干干净净,白白净净,看着就体面。他说他懂我们这一带的礼数,说我们村行错了,行了两百年,行错了。”
“错在哪儿?”林疏桐问。
“他说,光在庙里拜堂,蛇娘娘收不着。”庙祝的眼皮耷拉着,不敢看任何人,“得把新娘送进蜕仙洞,送到坑边上……再推进去。人贴着蜕,蜕贴着人,蛇娘娘才认这门亲。村长那时候刚接事,信了。二十年前那一回,十九代……就是我们推进去的。”
“你们?”林疏桐的声音冷了,“谁们。”
“我,村长,还有……还有村里管礼的几个。”庙祝的双手抠着墙缝,“十代到十九代,四十年,都是我们几个的手。头几回我夜里睡不着,后来……后来就不想了。陈先生年年给钱,说这是积德,说姑娘们的魂都跟着蛇娘娘享福去了。我就……我就信了。”
“享福去了。”阿九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,气得笑了一声,“坑底下那十九副骨头,也享福去了?”
庙祝把脸埋进了手里。
林疏桐逼着问完最后几件事。陈先生每年村子里来一回,来的时候不进村,直奔庙后,看蛇坑,看完就走,从不停留。上一次来,是三个月前。
“他上回来,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……”庙祝从指头缝里抬眼,“他说,‘差不多了。蜕够了,明年就不用再献新娘了。’”
林疏桐和门口的阿九对了个眼神。蜕够了。坑里那几百张蛇蜕,不是二百年攒的,是四十年,喂出来的。二十代新娘,二十个人贴着蛇蜕,那坑底下窸窸窣窣的东西,是在蜕皮里泡着的,被一张一张地喂大的。
“我再问最后一件事。”林疏桐俯下身,直视着庙祝的眼睛,“陈先生下次什么时候来?”
庙祝的嘴唇抖了很久。窗外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下来了,屋里那盏油灯的火苗,被一阵不知从哪来的风压得歪向一边。
“他说……他说月圆之夜,他会亲自来收‘东西’。”庙祝抬起一只干枯的手,朝窗外指了指,“今晚……今晚就是月圆。”
林疏桐猛地转身看向窗外。
山脊上,月亮已经升起来了。又圆,又大,又亮,亮得整个村子的青瓦上都泛着一层白。
而庙后坡顶上,那个蜕仙洞的洞口方向,传来了一声很轻、很长的藤蔓摇晃声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从里头把盖洞的藤,一根一根地拨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