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九个节点？”林疏桐盯着风水陈，一步没退。
“急什么。”风水陈把那面抽着血线的铜镜收进袖子里，腾出手，从怀里抽出一张折了四折的黄纸，啪地抖开，摊在供桌上，“我连图都给你带来了。”
那是一张手绘的舆图，墨线勾出山川河流，上面点了九个墨点，每个点旁边都注着蝇头小字。林疏桐凑近了看，指尖从上往下一个一个划过去。
纸嫁衣镇。蛇溪村。阴婚镇。纸人村。哭丧镇。尸油镇。鬼母村。
划到第八个点，她的手指停了。铜鼓寨。旁边一行小注：“二十年前往生人破，蛊母银环已取走藏匿，阵眼已废，无需寻物。”第九个点是白水村，注着同样的话，只是信物换成了水新娘玉镯。
“铜鼓寨和水白村这两处，是你妈二十年前干的好事。”风水陈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，“她把镇阵的信物挖走了，两处阵眼彻底废掉。另外还有个鬼面镇，她拿走了祖傩面，那一处没了自己单立的资格，阵眼并进了阴婚镇。所以如今真正还在转的，是七处。你眼前这个蛇溪村，是七处里怨气最重、最先要撑不住的一个。”
林疏桐心里飞快地把这账过了一遍。纸嫁衣镇那一卷，她收的是七件纸嫁衣信物，那是专管超度鬼母的一套东西。而眼前这张图上的九处，管的是九个古镇的锁。两套账，不是一个筐里的。她抬眼：“这阵，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九怨锁阴阵。”风水陈说出这五个字的时候，难得地正经了几分，“明代一个术士的手笔。他拿九种民俗仪式当九条锁链，锁住阴间的入口。听明白了吗，丫头？这阵一开始立起来，不是要开门，是封门。可是锁链这种东西，锁得太久就不一样了。怨气一年一年地积，积到后来，锁链变成了吸盘，反过来开始主动吸阴间的力量。到了今天，这九处，封门的是它们，吸门的也是它们。”
“所以你要接管它。”沈墨渊在殿门那边开口，声音不高，“你抽怨气，养你自己。你刚才那番话里就漏了底，你根本不是要封那扇门，你是要站在门边上吃一辈子。”
“吃，有什么不好？”风水陈非但不恼，反倒笑了，“你妈当年就不懂这个道理。她以为把阵一处处破坏掉，事情就了了。可她想过没有，锁链拆了，阴间的入口就没了封锁，到那时候涌出来的是什么，你我都担不起。她拆了三处，我这些年一直在替她补窟窿。”
“你补窟窿。”林疏桐冷冷地重复了一遍，“补窟窿的法子，就是往坑里填姑娘？”
风水陈的笑容淡了一下：“填都填了。现在说这些没用。我给你一笔交易。”他伸出两根手指，“你帮我重新稳定七处节点的信物。作为交换，你妈当年留下的线索，她藏信物的地点、她留下的笔记、她临进鬼市前的安排，我一样不少，全告诉你。你考虑清楚，蛇溪村这一处今晚就要炸，炸了之后，阴间的口子先从这里撕开。到时候你我就不是谈条件，是一起填进去。”
林疏桐盯着供桌上那张图，没说话。
搭进去的姑娘是活人，他嘴里的窟窿也是真的。妈拆了三处节点，鬼母村的光却一直没散干净，这笔账她亲手收过尾。这个阵到底是该补，还是该另想法子拆，她一时给不出答案。
“我考虑可以。”她开口了，“但今晚这笔账先清。丫丫从坑里活着上来了，坑底那十九个，你得给个交代。还有，那张图，归我。”
“图好说。”风水陈笑了，笑得很松快，像早料到她会这么答，“至于交代，”
他话没说完，整座庙晃了一下。
不是地震。是供桌上的灯焰齐齐朝一个方向倒下去，而那个方向上，殿中央那尊蛇神像，从盘了三圈的蛇尾开始，裂了。
裂纹从底座一圈一圈地往上爬，爬过腰际，爬过那张慈悲的脸，最后爬到眼睛。两道血泪猛地涌到最浓，紧接着，轰的一声，整尊石像从里向外炸开了。碎石横飞，林疏桐拽着沈墨渊扑倒在供桌后面，一块拳头大的白石擦着她耳边飞过去，砸在殿柱上。
炸开的不只是石头。
石像原来的位置上，涌出来一团黑色的雾。那雾不从门窗走，专往地底下渗，顺着地缝朝庙后流，流过天井，流向蜕仙洞的方向，再从洞里翻倍地涌回来，翻过庙墙，朝着村子铺天盖地地漫下去。
“蛇神发怒了！”坡下传来阿九的尖叫。
“不是蛇神。”林疏桐扒着窗缝往外看，声音发紧，“你看雾里头。”
黑雾漫过晒谷场，月光从雾里透过去，照出雾中影影绰绰站着的人影。不是蛇。是一个一个女人的轮廓，穿着样式不一的嫁衣，有的梳着旧时的髻，有的赤着脚，一个挨一个，静静立在雾里，朝着庙的方向，抬着头。
十九个。
前十九代的蛇神新娘，一个不少，全都站在雾里。
沈墨渊在她身后低声开口：“石像是封她们的锁。现在锁炸了，怨全放出来了。”
风水陈站在碎石中间，脸色头一回变了。他猛地按住袖子，那面铜镜隔着布料烫得发红，里头刚抽进去的怨气正在剧烈地挣动。
“坏了。”他说，“我抽早了。这一处的怨，不是二百年的，是二百年攒到今晚，正好满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