丫丫把那半张红纸捏在手里,站在原地没动。沈墨渊那句“给死了的人,娶一门活的亲”说得太平静,反而听着更瘆人。
“死人和死人?”她小声问。
“对,两家各出一个没了的年轻人,合葬到一处。”林疏桐在石阶上坐下来,把风水陈那张舆图从包袱里抽出来铺开,“这本来是个老习俗,谈不上多邪。真正邪的是有人为凑一对‘阴配’去害活命人。行了,这事跟你没关系,蛇溪村的事了了,你往后只管好好活。”
丫丫点点头,退到阿九身边去了,可眼睛还盯着那张图。
图上是九个墨点。蛇溪村那个点如今淡得像一滴快干的墨。林疏桐的手指顺着北边数过去,停在第四个点上。那个点被人特意画了个圈,圈边一行蝇头小字:节点四·冥婚·阵眼之一。旁边还有半行字被水渍洇开了,凑近了才勉强认出“双锁同链”四个字,再往后指向的,是鬼面镇的墨点。
“看见没。”她把图往沈墨渊那边推了推,“鬼面镇那处是我妈破的,祖傩面也拿了。可阴婚镇并进了鬼面镇的阵眼,两把锁串在一根链上。我妈抽了一把锁,另一把还挂在那儿。”
“所以阴婚镇还在转。”沈墨渊蹲下来看图,从怀里摸出他那个自记的小本子,翻到中间一页,“我这几天在镇上买纸墨的时候,顺便托人抄了点东西。”
他把本子递过来。字迹又快又硬,一页记得满满的。
阴婚镇,北地,靠山。旧俗:未婚夭折者必配阴配合葬,谓之“骨并”。镇上一条街吃这碗饭,有冥媒,有纸扎铺,有专门抬阴棺的杠房,鼎盛的时候一年办过三十场。
“这行当二十多年前还火得很。”沈墨渊说,“然后突然就停了。全镇的冥婚,同一年,同一个月,全停。镇志上就留了一句话:‘是年冬,冥婚废止,缘由不详。’”
“哪一年?”
“二十年前。”
林疏桐的手指在图上停住了。二十年前,纸嫁衣镇大祭,她妈砸场子的那一年。蛇溪村的规矩被风水陈改掉,也是那一年。
“妈的。”沈墨渊合上本子,难得骂了句粗口,显然他也算到这一层了,“你妈当年砸的不是一处,是一串。纸嫁衣镇是头一个,砸完了,鬼面镇和阴婚镇这两处拴在一根链上的全跟着松了环。冥婚办不下去,不是没人想办,是办不成。”
“可蛇溪村的蛇坑照旧推了二十年。”林疏桐皱眉,“丫丫是今年才被推下去的。”
“因为风水陈去了蛇溪村。”沈墨渊说,“链子松了,他上手给拧紧了,还改了个更狠的规矩。一个地方一个人,他顾得过来的就续上,顾不过来的就先停着。”
“停着不等于死了。”林疏桐想起系统在蛇溪村节点沉降时给的那行字,节点进入休眠,暂无失控风险。休眠是睡着,不是没了。她盯着舆图上那个画了圈的墨点看了半晌,“你刚才说,镇志记到二十年前就完了?”
“镇志完了,别的东西没完。”沈墨渊又翻过一页,脸色比方才沉了些,“我托的那个跑腿的,他有个远房表舅就在阴婚镇边上住。我让他顺嘴打听了一下近半年的动静。”
“打听到什么了?”
“冥婚又开始了。”沈墨渊抬起眼,“而且比二十多年前最火的时候还密。三个月,办了七场。”
院子里静了一拍。阿九本来在旁边听着,这会儿忍不住插话,声音里带着乡音的颤:“三个月七场?配冥婚得两边都是死人,那得……那得凑出多少新坟啊?”
“这就是要命的地方。”沈墨渊说,“我让那人打听镇上这半年死了多少年轻人,他说打听着呢,可镇上人嘴闭得很,问急了就翻脸。七场冥婚,至少七具新尸,尸首从哪来的,没人肯讲。”
林疏桐把舆图三两下折好,塞回包袱。
“得嘞,这地方必须去。”她说,“风水陈留的字条写着阴婚镇见,那边三个月办七场,这就是他动上手了。三个月七场,我倒要看看他凑到第九场那天想干什么。”
东西不用收拾太多,她本来就一身行囊。纸嫁衣贴身放着,两半纸钱揣进口袋,奶奶那份笔记残页和沈墨渊姑姑的残页钉在一处。胸口的金纹自打蛇神庙那晚亮过之后一直安分,她隔着衣裳按了按,没什么动静。
收拾到一半,她忽然想起件事,掏出手机。山里信号只有一格,她走到院门口,举着手机找了半天才找着信号,翻出一个号码拨过去。
响了很久才接通。
“奶,是我,疏桐。”
电话那头是她奶奶,快八十的人了,耳朵还使得。林疏桐拣着说了,出了趟远门,在山里替人办了场法事,一切都好,别惦记。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,说清了老太太也睡不成觉。
奶奶絮絮叨叨问了些吃饭穿衣的事,问她瘦没瘦,山里冷不冷,林疏桐一一应了。挂电话前,她随口提了一句:“奶,我过几天要去个地方,北边的,叫阴婚镇。”
电话那头忽然没声了。
林疏桐以为信号断了,正要把手机拿下来看屏幕,奶奶的声音才慢慢出来,比刚才低了不止一个调门:
“阴婚镇……你外婆就是从那来的。”
林疏桐举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。
外婆。她对外婆的全部印象就是坟头那棵歪脖子树,人走得早,家里提得少,她妈生前几乎不提。她一直当外婆就是本地人。
“奶,你说什么?”
“你外婆是阴婚镇的人,年轻时候逃出来的。”奶奶的声音有点发紧,“逃婚。她家里给她定的,是一门阴亲。”
院子里的声音忽然都离得远了。阿九还在往她包袱里塞煮鸡蛋,一边塞一边嘱咐路上趁热吃。丫丫蹲在门槛上剪纸,剪刀开开合合。这些动静像隔了一层水。
“奶,你慢慢说。”林疏桐把手机贴紧了些,“外婆逃的,是给死人配的那种阴婚?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气。
“这话你外婆生前谁也不让说,我瞒了快五十年了。”奶奶说,“她临咽气的时候拉着你妈的手,交代了一句话。我当年就听了半截,后头那半截,是你妈自己一个人守着的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她说,阴婚镇底下锁着的东西,还差一个人没凑齐。”
林疏桐的手心开始出汗。她扭头看了一眼,沈墨渊正站在院子当中核对他小本子上的地址,阿九和丫丫在门槛边上说剪纸的花样,谁也没留意她这头。
“奶,差的是谁?”
奶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久到林疏桐以为不会再有回答了。
“差一个咱们家的人。”老太太的声音低下去,“疏桐,你外婆当年能逃出来,不是她自己本事大。是有人放她走的。放她走的那个人,跟你妈后来的事,跟你如今要走的这条道,是一根线上的。”
风从院门口灌进来,把丫丫剪剩的纸屑吹起来,一片贴上了林疏桐的裤脚。丫丫抬起头,见她脸色不对,细声细气地问了句:“疏桐姐姐,电话那头是谁呀?”
“我妈的妈。”林疏桐盯着屏幕上还没挂断的通话,一字一字地说,“一个从阴婚镇逃出来的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