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外婆?”林疏桐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,声音有点飘。
电话那头,奶奶像是下了什么决心,叹了口气才接着说:“你外婆姓宋,闺名叫宋秀娥,阴婚镇宋家纸扎铺的姑娘。她们家在镇上做了三代纸活,专给冥婚人家扎纸人、纸轿。十七岁那年,镇上姓乔的大户死了独子,十九岁,家里要配阴婚,冥媒相中了你外婆。”
“等会儿。”林疏桐打断,“外婆家是开纸扎铺的?”
“可不就是嘛。”奶奶说,“那地方讲究,配阴婚的姑娘要门里出身的,说是门里人的闺女,‘压得住’。你外婆打小就会扎纸人,手上功夫好,人也俊,就这么被选中了。乔家给了宋家一大笔钱,你太姥爷收了。”
林疏桐捏着手机没吭声。她自己是干殡葬出身的,扎纸活是本行,她一直以为这是她入行后学的营生。现在倒好,原来这门手艺是她外婆家传的,兜了半个世纪,又回到她手上。
“婚礼前一夜,你外婆跑了。”奶奶接着说,“剪了自己扎的那个纸新郎的脑袋,揣了两块银元,连夜翻的山。她后来跟人讲,跑出去二十里地,回头看镇子的方向,天上飘着一串白纸灯,后来她一辈子不让我家里点白灯笼。”
“她跑到南边,遇上你外公,就成了你外婆了。”奶奶顿了顿,“可这人算是逃出来了,魂没逃出来。她一辈子做同一个梦,梦见一个穿新郎袍子的来接她,说吉时到了,轿子在外头候着。她到老都睡不安生,夜里经常坐起来喊‘我不去’。你妈小时候就睡在她跟前,是被她喊大的。”
“所以我妈才干上这一行。”林疏桐慢慢地说。
“你妈不是干上这一行的。”奶奶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你妈是找上去的。她从小听她娘喊,听大了就一门心思想弄明白那镇上到底有什么。她翻旧书,访高人,走了多少地方,后来查到了纸嫁衣镇,你外婆的事她也慢慢拼出来了,阴婚镇也在那盘棋里头。她走之前来家坐过一回,跟我说:妈,我娘不是嫁人,是被人选去干一件事的。我把那事搅了,就不能回头了。”
林疏桐闭了一下眼。她妈困在鬼市二十年,起点原来在这儿,在外婆的梦里,在阴婚镇那顶轿子上。
“奶,外婆临走前,还说过什么没有?”
“有。”奶奶说,“她咽气前几天,人已经糊涂了,忽然有一晚上特别清楚。她拉着你妈的手说:阴婚镇的阴配,不是配给死人的,是配给‘门’的。她说被配了阴婚的人,抬进坟里,人是没了,可魂走不脱,得在那底下守着。守什么门,她没说清,就说了一句,”
奶奶停了停,像是隔着五十年的日子在辨那句话的音。
“她说,门后头的账,记在纸人身上。”
林疏桐的后背起了一层细汗。纸人。外婆家扎了三代纸人,她自己也扎了这么些年。蛇溪村的蛇坑边、换心台上、鬼市里,哪一回都没少了纸活。她妈超度鬼母用的纸嫁衣,她给十九个新娘立的纸牌位,全是纸做的。
“奶,”她稳了稳声音,“外婆留没留下什么东西?东西上的账,比嘴上的全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,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,像是老太太起身去翻什么。
“她留了一样东西。”奶奶说,“没给我,也没给你妈,是指名留给你的。她说留给‘扎纸的第四代’。当年你才几岁,我就给收起来了。前几年你盘下那个纸扎铺子,她说放的地方就在铺子里,我没敢动,想着等你岁数到了再说。”
“在哪?”林疏桐问,“铺子里哪儿?”
“后屋,你做活的那个案子底下。”奶奶说,“案子右腿根上头有一块木头,颜色比别处深,你外婆亲手做的案子,那块木头是活的,抠开,里头有个暗格。”
“奶,你现在方便去铺子吗?钥匙你手里有吧?”
“你那把备用钥匙就搁我这儿。”老太太说,“你等着,我现在就去。”
电话没挂,里头传来开门声、锁响、脚步声。林疏桐就那么举着手机站在院门口等,一等就是二十来分钟。沈墨渊走过来递给她一件外套,她摆摆手,眼睛一直没离开屏幕。
终于,电话里传来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木头抠开的动静。
“找着了。”奶奶的声音有点抖,“一个小木盒,樟木的,没锁,拿红布包着……我打开了啊。”
“打开。”
电话里静了几秒,然后是奶奶倒吸气的声音。
“里头一张老照片,黑白的,都发黄了。照片上是阴婚镇的老街,街口立着一顶花轿……疏桐,轿子旁边站着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个穿新郎服的纸人。”奶奶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跟真人一边高,戴着礼帽,胸前一朵大红绸花。这照片早年间我也见过一眼,你外婆不给看。这会儿我才看明白——那纸人的脸上,”
奶奶的声音停住了。
“奶,脸上怎么了?”
“那纸人没有画脸。”奶奶说,“别人家扎纸人都得开脸点睛,就它没有,一张白脸。可照片底下你外婆拿毛笔写了一行小字,我念给你听——”
林疏桐听见老太太凑近了照片,慢吞吞地念:“‘吉时未到,脸先莫画。画了脸,它就认得回家的路。’”
院门口的风又灌进来一阵。林疏桐盯着手机屏幕,半晌,开口时嗓子有点干:
“奶,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有没有字?”
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,然后奶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有。”她说,“背面贴着半张纸钱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