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蛇溪村到阴婚镇,先坐拖拉机出山,再换长途车,再换一趟绿皮慢车,前后走了两天多。下车的时候是下午,山里的风已经带凉意了。
林疏桐背着包袱站定,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镇口那根旗杆。
旗杆上没挂旗,挂的是布。左边一溜白布,右边一溜红布,一节白一节红,从杆顶一直缠到杆底。镇口的石头牌坊上也缠着,白布红布拧成一股绳,绕着“阴婚镇”三个刻字转了三圈。
“我去。”林疏桐仰头看了一会儿,“这地方是办丧还是办喜,自己都没掰扯清楚。”
“都不是。”沈墨渊拎着他那个装资料的包,先一步往镇里走,“红白事一块办,是冥婚的老规矩。可这镇子不办一场,是常年这么挂着。布都晒褪色了。”
进了主街,两边的铺面果然透着不对。寿衣店挨着喜服店,纸扎铺挨着花轿行,招牌一块挨一块。棺材铺门口摆着一口现成的棺材,棺材头上贴的不是“奠”,是一张巴掌大的红双喜。
街上的行人不多,个个走得快,头压得低。有个老太太蹲在自家门口烧纸,烧的纸里夹着红纸剪的喜字,火苗把喜字的一角卷起来,她赶紧用棍子把喜字往火堆中间拨了拨,嘴里念念有词。
林疏桐没停步,用眼角把这条街记了一遍。纸扎铺有三家,其中一家门脸最大,招牌上写着“乔记纸活”,柜台后头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正低头糊一个纸人,糊的是半截身子,红袍子已经穿上了。
她多看了一眼,男人就抬头了。两下对上眼,男人手里的活儿没停,眼睛却一直跟着她,跟出七八步远才收回去。
“看见了?”出了这段街,沈墨渊低声说。
“看见了。”林疏桐说,“乔记。外婆当年配的那家姓乔。五十来岁,岁数对得上,八成是乔家后人。”
旅馆只有一家,就在主街中段,名字取得直接,叫“歇脚旅社”。老板娘是个胖女人,登记的时候眼睛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:“外地来的?”
“路过,做点买卖。”沈墨渊接话,口气放得平平的,“顺便访访民俗。我写地方志的,专收各地的冥婚旧俗。”
这套说辞他在火车上就备好了。老板娘一听是写书的,态度松了些,一边找钥匙一边开了话头:“那你可来着了,我们镇的冥婚,别处没有。三天后有一场,王家嫁闺女,你要看,随个份子就能去看热闹。”
“嫁闺女?”林疏桐接过钥匙,“配的是哪家的少爷?”
“乔家。”老板娘说,“乔家的少爷。”
“乔家少爷不在了吧?”
老板娘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外地人:“冥婚嘛,人当然不在了。不在了才叫冥婚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不过我们这儿讲究,新郎得是新的。旧的使不得,旧的没脸。”
林疏桐捏着钥匙没动:“什么叫……新的?”
“扎的呀。”老板娘说得理所当然,“一比一的个头,乔记的手艺,十里八乡头一份。前头七场全是乔记扎的,一场比一场俊。三天后那场,听说光是那张脸就描了三天。”
老板娘把钥匙塞进她手里,转身进了里屋。林疏桐和沈墨渊对视了一眼,谁也没说话,上楼进了房。
关上门,沈墨渊才开口:“外婆的旧照片上,那个纸人没画脸。你外婆留的字是‘画了脸,它就认得回家的路’。”
“现在这七场,场场有脸。”林疏桐把包袱放在床上,“三天后第八场。七场冥婚,七个有脸的纸人,全埋进王家、乔家这些人的坟里。要是外婆说的是真的,每一个都是守门的。”
“还差一个。”沈墨渊翻开小本子,“镇志上旧例是配对成双,如今这七场,我打听了,七场全是单配,一具尸首配一个纸人,没成过对。”
“所以第八场也不成。”林疏桐坐到床沿上,“第九场才是正日子。”
话说到这儿,两人都沉默了。三个月七场,节奏越收越紧,风水陈在那头是在赶工。
夜里,林疏桐睡得不实。
她是被哭声弄醒的。声音从隔壁传来,压得很低,是那种哭了太久、只剩下抽气的哭法,一口气一口气的,中间偶尔漏出一声完整的呜咽,又赶紧捂回去。
她看了眼手机,凌晨一点多。
哭声没停的意思。林疏桐披了外套起身,出去敲隔壁的门。
敲了两下,哭声戛然而止。门里安静了半天,才有一个女孩子的声音,哑得不成样:“谁?”
“隔壁的,住店的。”林疏桐说,“听见你哭,过来看看。”
门里又没动静了。过了能有一分钟,锁链哗啦一响,门开了一条缝。
开门的女孩十八九岁,头发乱着,眼睛肿成了两条缝,脸上的泪痕一层压一层,一看就不是哭了一晚上,是哭了好些天。她身上穿着一件大红的嫁衣,还没上身的样式,是松松垮垮披在肩膀上的,衣料崭新,红得刺眼。
女孩从门缝里把林疏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,忽然问了一句,声音抖的:
“你是……来救我的吗?”
林疏桐心里咯噔一下。她没急着答,先把门缝推大了些,让女孩看清自己,又回头看了一眼走廊两头,确定没人,才说:“先进去说。你叫什么?”
“王二妮。”女孩把她拽进屋,反手把门锁上,动作快得像怕她反悔,“王家二妮,三天后……三天后那场,是我。”
屋里没开大灯,就床头一盏小灯。床边摆着一双红色的绣鞋,鞋头上各缝着一颗桂圆大的珠子。王二妮顺着林疏桐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双鞋,整个人缩了一下。
“他们跟我说,我是有福气的。”她坐到床沿上,两只手死死绞在一起,“说我命格金贵,配得上乔家少爷。可我不信,我不信一个死人要娶我。前头七个,我全看见了,抬进坟里的哪是什么棺材,是纸人!大活人配纸人,姑娘,你说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!”
“你家里人呢?”林疏桐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我爹收了钱。”王二妮的眼泪又下来了,这回没出声,就那么流,“我娘不敢吭声。我哥说我要是不从,就打断我的腿。全镇的人都看着我,谁也不帮我。我这三天不吃不喝,他们就说,不吃正好,饿三天,身上干净。”
林疏桐没顺着安慰,直接问:“你说前头七个你都看见了。你怎么看见的?”
王二妮抹了把脸,凑近了些,声音压到最低:“办冥婚的前一晚,纸人要先‘坐夜’,停在乔记后院里。我去求过乔老板,跪着求他,他就让我从后门的缝里看了一眼。我看见……”
她咽了口唾沫。
“我看见一个穿灰衣服的男人,站在那纸人跟前,拿笔给它点眼睛。点完一只,那纸人的头就自己转了一下。我发誓,那院子里没风。点完两只,纸人就自己站起来了,灰衣服的男人跟它说了句话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
王二妮抬起头,一双肿眼在灯底下死死盯着林疏桐,一字一字地往外倒:
“他说,‘还差最后一个。第八场一完,就轮到你去请第九个了。’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