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九个?”林疏桐追问了一句,“他有没有说,第九个是谁?”
“没说全。”王二妮摇着头,摇到一半又停住,“他念叨过半句话,说‘第九个不用找,第九个自己会来’。姑娘,我听了这话,后脖颈子凉了半宿。你说这镇上,谁会自己上赶着去配纸人?”
林疏桐心里“咯噔”一声。她自己会来。三天前她还在蛇溪村,压根不知道阴婚镇是个什么地方,如今人已经坐在这间小旅馆里了。风水陈那张“剩下的账,阴婚镇见”的字条,就躺在她包袱最底下,从看见它的第一天起,她走的每一步,说不定都被人算在里头。
她把这念头按下去,先把眼前的账问清:“那个灰衣人,你看得仔细吗?多大岁数,什么长相,一样一样说给我听。”
“仔细。”王二妮说,“我这些天就指着能记住点什么,万一……万一逃出去报官呢。”她闭了闭眼,像是在脑子里把那晚上重新过了一遍,“五十多岁,快六十的样子。瘦,高个儿,背有点驼。头发花白,梳得倒是齐整。脸长,颧骨高,没留胡子。说话不紧不慢的,跟我爹数钱的时候一个腔调——客气,可听着发冷。”
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:“还有一样。他左手少一根小指头,齐根没有。他拿笔给纸人点睛的时候,笔杆子就搁在那截断指上垫着,稳当得很,一滴墨都没抖。”
门口传来一点响动。沈墨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边,显然也是被哭声引过来的,这会儿听了个尾巴。他没进来,就靠在门框上,冲林疏桐抬了抬下巴,意思是接着问。
“他点睛的时候,你从头看到尾了?”
“看了,一只眼睛一句话。”王二妮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他蘸一回墨,说一句,‘借你一双眼,替我看路’。左边那只点完,纸人的脑袋就自己歪过来了,跟听人叫它似的。右边那只点完,他往后退了一步,那纸人就自己站起来了。姑娘,那后院一丝风都没有,我看得真真的,绝不是风吹的。”
“再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把纸人领进正房,关了门。我在门缝外头站到后半夜,腿都麻了。他走的时候从前头大门出去的,路过我藏身的那个墙角,停了一下。”王二妮说到这儿,两只手绞在一起,指节都白了,“他没看我,可他冲着我那个方向笑了一声,说,‘三天后,你来了就明白了。’说完人就走了。”
屋里静了一阵。沈墨渊从门边走进来,在桌旁站定,先开了口:“这个人,不是风水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疏桐说,“风水陈我在鬼市和换心台见过两回,他十根手指头齐全,摸罗盘的手比谁都惜命。再说他被咱们伤得不轻,比鬼市那会儿憔悴脱了形,撑不起这么大的折腾。这个灰衣的,三个月连着办七场,气脉足得很。”
“同伙,或者他背后的人。”沈墨渊说,“陈家先祖是明代布阵的术士,风水陈自己讲过,他是‘到这代篡改利用’。这话反着听,那盘阵未必是陈家一支的。他在明处收怨气,就得有人在暗处守阵眼。阴婚镇这扇门,八成一直是这个灰衣的看着。”
“二十年前冥婚停了,他也没走。”林疏桐顺着往下推,“他守在这儿等了二十年,等风水陈缓过气来。三个月七场,是两个人分头赶工——一个供怨气,一个扎纸守门。”
“那你们……能拦住吗?”王二妮在旁边听了个半懂,可“拦住”两个字她抓住了,一双肿眼直勾勾望着两人,“三天后就是我。我不想配纸人。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,凭什么要我给一个扎出来的东西当媳妇!”
最后一句她是喊出来的,喊完自己先抖成一团,又慌忙捂住嘴,怕惊动楼道里的人。
林疏桐按住她的手背:“拦。三天够用。但我得先摸清他扎纸人、点睛的地方。乔记后院你去过一回,路认得吗?”
“认得,可进不去。”王二妮摇头,“后院那道门整日锁着,钥匙就乔老板一根。我那回是从门缝里被塞出来的。”
林疏桐正盘算着夜里去乔记翻墙踩点,王二妮忽然“啊”了一声,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布包袱,手忙脚乱地解开。
“险些忘了。”她从里头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黄纸,展开递过来,“那灰衣人走的时候掉的。他路过我藏身的墙角,笑完就走,地上就落了这么一张。我捡了,一直想着万一有用,”
林疏桐接过来。老式的黄纸条,边角磨圆了,上头一行毛笔小字,墨色发暗:
镇西北·老河湾·防空洞·戌时。
“防空洞?”沈墨渊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这镇子底下还有防空洞?”
“有,老辈人挖的。”王二妮说,“六几年挖的,说是防打仗,挖了半截停了。洞口在老河湾的崖根底下,我小时候放羊去过那一片,洞口拿石头封死了,大人都说里头塌了方,进不去人。”
“塌没塌,得自己看了才知道。”林疏桐盯着那行字。贴身口袋里那两半纸钱开始发热,胸口的金纹也跟着微微发起烫来。戌时是晚上七点到九点,这张条子落在王二妮手里三天了,说明那人天天晚上都去。
她抬起头,和沈墨渊对了个眼神。
“墨渊。”她说,“我外婆当年被关的那个地下婚房,四壁是石头,油灯,门缝里塞饭。你猜,会在哪儿?”
沈墨渊看了眼她手里的纸条,嗓音沉下去:“老河湾。”
王二妮没听懂这话,茫然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。林疏桐把纸条对折收好,塞进贴身口袋,跟那两半纸钱放在一处,站起身来。
“睡了。明天一早,先去老河湾看地形。”她对王二妮说,“这三天你就照常过日子,该吃吃该喝喝,别再绝食了,真到事上,饿得腿软可跑不动。记着,就当不知道我们俩来过。”
王二妮点头点得飞快,起身送她。开门前,她忽然拉住林疏桐的袖子,声音细得快没了:“姑娘,我还没问你叫什么。”
“姓林。”林疏桐说,“我外婆家原先也是这镇上的,宋家纸扎铺,你听老辈人提过没有?”
王二妮愣在门口,愣了半天,脸一点一点白了下去。
“宋家……”她嘴唇动了动,“我奶奶提过一嘴。宋家老铺子那块地,如今就是乔记。乔家的宅子,是几十年前从宋家手里买下来的。我奶奶还说,”她的声音抖起来,“买房那年,宋家全家连夜搬走的,就撂下一句话。说那宅子底下,压着不该压的东西。”
楼道的灯忽明忽暗地闪了一下。林疏桐站在门口没动,王二妮攥着她袖子的那只手,越攥越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