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老河湾之前,林疏桐先办了一件事,取快递。
离开蛇溪村前一晚,她就给奶奶打了电话,让老太太把樟木盒里的纸人新郎用布缠好、装进铁皮饼干盒,发快递到阴婚镇歇脚旅社。人和快递走了差不多的天数,昨天到货,今天一早,老板娘把一个裹满胶带的包裹递给她,还多嘴问了一句:“寄的什么呀,死沉。”
“寿衣料子。”林疏桐面不改色地接过来,“干我们这行的。”
老板娘脸上讪讪的,摆摆手不问了。
回到房里拆开包裹,纸人新郎完好无损,一尺来高,红袍礼帽,闭眼,笑着。沈墨渊在旁边看着她把纸人用软布重新缠了一半,只露出个脑袋,皱眉:“带着它去?”
“它和这镇子是一路的。”林疏桐把纸人小心地立进背包最里层,“王二妮说外婆那婚房就在老河湾底下。外婆的纸人、地下的婚房,两样东西对上了,账就清了一半。再说了,”她拍拍背包,“万一用得上呢。”
两人从旅馆后门出去,没走主街。老河湾在镇子西北,王二妮头天夜里画了张歪歪扭扭的路线图,一条河湾着绕过一片坡地,崖根底下就是洞口。
到地方是上午十点多。河早就半干了,河床上长满荒草,坡地尽头的崖壁黑黢黢的,底下果然堵着一堆乱石。可乱石是松的,林疏桐扒了两块下来,里头露出一扇铁门,锈得厉害,门上挂着一把新锁。
“得嘞。”她直起腰,“镇上人说塌方进不去,门上却换了新锁。谎都不肯撒圆一点。”
沈墨渊从兜里摸出一根撬棍——昨天他在镇上五金店买的,出门踩点是他的习惯。锁鼻子是老的,几下就撬开了。铁门推开一条缝,一股凉气涌出来,带着潮味和一股淡淡的、说不上来的香灰味。
门里不是直筒子洞,是一截向下的水泥台阶。
“六几年挖的防空洞,往地下走这么深?”沈墨渊打着手机电筒先下去两级,“不对。这台阶是后接的,水泥的颜色不一样,底下的更老。”
台阶走了四五十级,到底了。
电筒的光扫出去,两人都站住了。
这底下根本不是什么半截子防空洞。是一条街。宽的地方能并排走四个人,两边的墙隔几步就开一个门洞,门洞上头挂着白灯笼,一盏接一盏,顺着街往深处排过去,排到光照不到的地方。灯笼没点着,可每一盏底下都垂着一截烧剩的灯芯。墙上贴满了红纸,红纸褪成了暗粉色,上头的“囍”字却像是隔三差五就有人重新描,描得很新。
林疏桐胸口的金纹,从进铁门那会儿就开始发热,这会儿已经烫得贴不住了。她深吸一口气,压着声音:“墨渊,这不是防空洞改的。防空洞是幌子,是后来罩在上头的一层皮。这底下的街,岁数比防空洞老得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墨渊的电筒照着墙根。墙根下有一道一道的车辙印,压得很深,是从土里压出来的,年头短了压不成这样。“这是老镇子。阴婚镇的老镇子,整个在地底下。地上那个镇,是后来另起的。”
两人顺着街往里走。门洞一个一个闪过去,有的门洞里是空的,有的堆着棺木,棺木上贴着红双喜。有一间里码着七八个纸人,全是新扎的,红袍,有脸,有眼,靠墙站成一排,站得笔直。电筒扫过去的时候,林疏桐总觉得那些眼睛跟着光转了一下。
她没停,一直走到街的尽头。
尽头是一间最大的屋子,双开的木门,门上贴着一对褪色的喜联。推门进去,里头的布置让她的脚步钉在了门槛上。
红烛,红帐,红被褥。一张老式架子床,床帐放下来一半。桌上摆着一对锡烛台,烛台上插着的蜡烛烧剩半截,烛泪凝在台座上,一层摞一层,看不出烧过多少回。
架子床上,帐子半掩的地方,坐着那个纸人新郎。
和真人一样高。红袍,礼帽,胸前一朵大红绸花。画了眉,画了嘴,嘴角向上,笑着。眼睛闭着。
和背包里那个一尺高的,一个模子,就是放大了。
“和外婆记忆里的一模一样。”林疏桐的声音有点发干,“外婆撕了符,这个纸人当年摔散了。可它又坐回这儿了。有人把它重新扎好,摆回原位,等了五十年。”
她走进屋,在纸人跟前站定,伸手按上了它的肩膀。
嗡——
视野里,系统界面弹了出来。
【检测到民俗怨物:纸人新郎(阴婚镇·本体)】
【怨气浓度:中】
【关联信物检测:纸人新郎(残缺·宋秀娥遗留),可共鸣】
【是否触发共鸣?】
“疏桐。”沈墨渊在她身后,声音绷着,“这屋里就这一件东西是活的,你想清楚。”
“外婆留着它,就是为了今天。”林疏桐把背包卸下来,解开软布,把那个一尺高的纸人新郎捧了出来。小纸人闭着眼,笑着,和床上那个大的对了个正着。
她在心里应了一声:触发。
两个纸人同时亮了。
不是反光,是从纸的里头透出来的光,小的那个金晃晃的,大的那个红彤彤,两团光一亮,整间婚房的影子全歪了。桌上那对烧剩的蜡烛,“噗”地一声,无火自燃,火苗直直立起来,颜色发青。
紧接着,脚底下震了。
不重,是那种很深、很远、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,像有什么东西在极深的地方翻了个身。屋子对面的那面墙,从顶到底裂开一道缝,墙皮簌簌往下掉,裂缝越来越大,整面墙朝两边倒下去,砸起一片灰。
灰散了,墙后头露出来的东西,让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是一扇门。
石头门框,双扇石门,门高得顶到了洞顶。门上刻满了符咒,一道压着一道,密得看不见石头底子,全用朱砂描过,年头久了,朱砂变成了黑褐色,只有最外圈的几道还泛着暗红。门缝正中间,贴着一张巴掌大的黄符,符角已经卷了。
沈墨渊从包里掏出罗盘。罗盘一进这屋就不安分,针乱摆,这会儿他平端着走近那扇门,针猛地一定,直直地指向门缝,再也不动了。
“妈的。”他盯着罗盘,又盯着那扇门,半晌,把罗盘收回怀里,“这就是你外婆说的,那扇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