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院里站了几百个纸人,全都没点睛。
林疏桐挨着看过去,每一个的眼眶都是空的,只画了眉和唇,该点睛的地方留着两团空白。可就是这几百张没有眼睛的脸,齐齐朝着西北角那堵土墙,看得人后背发毛。
“婆婆,这些纸人,你一个都没点睛?”她问。
“这是规矩。”杜婆婆拄着竹杖,站在她旁边,“纸人村的纸活,卖给活人办丧事用的,那可以点睛,点了睛,烧的时候亡魂认得路。可这些,”她的竹杖朝满院子划了一圈,“这些是没人买的。没主的纸人,点了睛就是害它。眼一睁,看得见路了,又走不了,那才是真的煎熬。所以我留着它们的眼不点,让它们半睡半醒地找。”
“半睡半醒,也找得到那堵墙?”沈墨渊问。
“找得到。”杜婆婆说,“眼没睁,心是明白的。三年前那个东西出了事,它们就都朝那个方向了。跟我来,从正门绕,墙塌了个口子,能过去。”
绕过土墙的塌口,后头是一片荒地。
荒地不小,长满了齐膝的野草,草里横着几架朽烂的竹条,是当年晾纸活的架子。荒地的正中央,隆着一个土包。
土包不大,一人多长,半人高,上头的草长得比别处还旺,一看就是很多年的旧坟。坟前没有碑,没有供桌,什么都没有,只在坟头的正中间压着一块巴掌大的青石板,石板上刻着一个字,笔画都快磨平了,凑近了才认出来,是个“纸”字。
“坟?”林疏桐蹲下身看那块石板,“没有碑。”
“他不要碑。”杜婆婆站在坟前,站得笔直,“这土包底下,埋的是纸人村第一代守门人,我们杜家辈分最高的老祖,村里人都叫他杜半仙,名字反倒没人记得了。”
她慢慢讲起来。
“老祖那一辈,正是九怨锁阴阵立起来没多久的时候。九门各守各的柱子,我们柱子上没名字,可阵上用的纸活,头一批全是老祖扎的。老祖这个人,手艺是神仙般的手艺,心是菩萨的心肠。他一辈子琢磨一件事,人死了,魂要是心愿没了,就得困在阳间受罪。他就琢磨出一个法子,把这样的魂封进纸人里头,让纸人替魂把心愿走完。心愿了了,纸人一烧,魂干干净净上路。他给这门手艺起了个名,叫纸魂术。”
“封魂进纸。”林疏桐重复了一遍,猛地抬头,“婆婆,你等等。这法子我听着耳熟。纸嫁衣镇烧嫁衣,是给冤死的姑娘一件‘身子’,让她穿着走;冥婚点睛,是‘借你一双眼,替我看路’。都是一个路数,拿纸当阴阳中间的那道桥。”
“不是一个路数。”杜婆婆先摇头,摇完又点头,“是一个根子。丫头,我问你,纸嫁衣镇点睛的手艺,你们林家是哪来的?”
林疏桐愣住了。这个她真没想过。外婆教过她扎纸人的口诀,可外婆只教手法,从没说过手艺的来历。
“我告诉你。”杜婆婆说,“老祖当年有个师弟,两个人跟一个师父学的艺。师父死得早,师兄弟俩分了家。师弟爱走,背着手艺出了山,一路往北,走到你们那一片,把扎纸点睛的手艺传了下去。老祖恋家,就守在这山坳里。北边那支传了几代,传成了林家的纸嫁衣。我们这支守着,传成了纸人村。”
“师出同门。”沈墨渊在旁边接了一句,“所以九门的阵,纸这一门的根,在你们两家。点睛封魂的艺,是同一棵树上掰下来的两个杈。”
林疏桐站在坟前,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一页。外婆宋秀娥,嫁进林家之前,自己是阴婚镇的守门人;林家的手艺,根子在纸人村。两条线绕来绕去绕了几百年,最后绕到她一个人身上。
“我外婆,是不是也知道这个?”
“知道。”杜婆婆说,“当年那个林家女子,你妈,坐在我铺子里,头一句问的就是这个。她那时候要救一个魂,一个纸嫁衣镇怨死的新媳妇。她听说纸魂术能替魂了愿,就来问我借东西。我说纸魂术了愿可以,可她要救的那个魂怨气太重,纸壳子盛不下,硬盛,纸人会炸。她不听。”
杜婆婆叹了口气,浑浊的眼睛望着那座没碑的坟。
“她从这儿拿走了一支笔。三年前,笔送回来了,就搁在我案头上,用布包得好好的。人没回来。笔回来的那年,我这后院的纸人,就开始夜夜朝这个坟站。”
“为什么朝坟?”
“笔认主。”杜婆婆说,“笔是老祖的骨头做的,在坟里陪了老祖几十年。它进了趟北边,沾了一身的东西回来,它想家,纸魂们就跟着它,一起望这个方向。”
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一层一层打开。
布包里躺着一支笔。笔杆不像是竹木,白中泛黄,一头粗一头细,上头有细密的纹路,摸过骨头的人一眼就认得出来。笔头是白的,不是狼毫羊毫,是一种说不上来的、细而韧的丝。
“骨笔。老祖的腿骨磨的,笔毫是他的头发。”杜婆婆双手捧着,递到林疏桐面前,“老祖传下的话,笔不出村,除非来取笔的人,会点睛的手艺,流着守门人的血。你两样都占。拿着。”
林疏桐伸出双手接了。
笔一入手,先是凉,凉得扎手,紧接着,一股暖流顺着掌心爬上来,她胸口那道金纹“轰”地热了。
嗡——
系统界面在视野里展开:
【纸人村信物·骨笔·已收集】
【信物总数:4/9】
【卷肆·纸人村篇·已完成】
【评分:甲等】
【卷伍·待解锁】
【位置:哭丧镇】
“墨渊。”林疏桐攥紧骨笔,抬眼看他,把界面念了一遍,“信物四件了,骨笔、银簪、蛇蜕,还有宋家那枚铜环。下一站,哭丧镇。”
“哭丧镇。”沈墨渊琢磨着这三个字,眉头又拧起来,“九门里没有这一门。这系统指的路,越走越野了。”
“不野。”杜婆婆在旁边开了口,竹杖点了点地,“哭丧镇我去过,年轻时送纸活去过。那地方的人,替全天下的人哭。丫头,我提醒你一句——到了那儿,谁冲你哭,你都别应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