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纸人村出来,去哭丧镇要折回县城,再坐两天车。杜婆婆临走塞给他们一包干粮、一小捆备用的纸,还有一句嘱咐翻来覆去说了三遍:谁冲你哭,都别应。
哭丧镇在江南水乡,坐船进镇。摇船的老汉听说他们去镇上,一路上话就没停过。
“你们是去办事的吧?办丧事?”老汉问。
“不是。”沈墨渊说,“路过。”
“路过最好,路过千万别办事。”老汉压低声音,“我们这镇子,早不接外边的活了。你没听说过?我们镇的人,哭了几百年。谁家死了人,方圆百里的都来请,哭一场,体面。可这半年,没人敢请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死人坐起来啊!”老汉说这话的时候,船桨都停了,“头七那天,被哭过的死人,在棺材里头坐起来。不是诈尸,诈尸是直挺挺的,青脸獠牙。我们这个不是。就是像活人一样,慢慢坐起来,坐一会儿,有的几分钟,有的能坐小半个时辰,然后自己又躺下,躺得端端正正的。头一起是李家老太太,坐起来的时候还睁眼看了一圈,把她儿子吓得从此不回镇。到现在,半年,十七起了。”
“坐起来的时候,人清醒吗?”林疏桐问。
“有人说清醒。李家老太太坐起来,看她儿子,嘴唇动了动,像要说话。”老汉摇摇头,“没说出来,又躺回去了。”
船到镇口,老汉收了钱,又补一句:“镇上如今就剩一位还在做哭丧的,姓白,白婆婆,七十了。你们要打听事,找她。别人家,问什么都摇头。”
镇子是老底子的水乡格局,一条主河道穿镇而过,两岸全是黑瓦的老屋。和白水村那种死寂不一样,这镇子是活的,沿河有人淘米、有人撑船,只是家家门楣上挂着的白布条都旧了,没人取也没人换,看着像全镇在给什么戴孝。
白婆婆家在镇子中段,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:白记哭丧。院门开着,里头一个老太太正坐在天井里晾晒一叠一叠的白布,手上动作麻利,嗓子先到:“买白事布的等三天,我这批没浆好。”
“婆婆,我们不买布。”林疏桐站在院门口,“我们从纸嫁衣镇来。想打听哭丧的事。”
老太太晾布的手停了。她转过身,把两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最后目光落在林疏桐脸上,看了很久。
“进来吧。”她说,“关门。”
进了堂屋,白婆婆给两人各倒了碗茶,自己先坐下,开门见山:“死人在头七坐起来,是不是想问这个?”
“是。”
“你们知道就好了。”白婆婆叹气,“我先把话说明白,那不是死人活了,是哭魂术失控了。”
“哭魂术?”沈墨渊放下茶碗。
“我们哭丧,不是你们在外头看的那样,扯着嗓子嚎。”白婆婆说,“哭丧是门手艺,一门老手艺。每一句哭词,都有讲究。什么叫引魂词,什么叫安魂词,什么叫断魂词,人刚咽气,哭引魂的,哭着叫魂,看能不能哭回来,这叫抢命,十个里能抢回来一个,算我们积德。抢不回来,头七之内,哭安魂的,一句一句,把魂哭稳当,别让它恋家、别让它乱走。出殡那天,哭断魂词,一句“送你过桥莫回头”,哭得魂肯走,走得干干净净。三套词,一套不能错,错一个字,魂就乱了。”
“现在的年轻人呢?”白婆婆的声音沉下去,“六几年,这套词断了十几年。后来拾起来,词没拾全,调也没拾全。这些年镇上的年轻人,会哭的就是干嚎,嚎得响就有人请。干嚎倒也罢了,嚎不出事。坏就坏在半年前,镇东的几个后生,不知道从哪翻出半本旧册子,上头记着引魂词的调子。他们学了个半吊子,办丧事的时候,把引魂词当安魂词哭。”
她抬起眼。
“你们想想,头七,魂还没走稳,本来该安魂,他们扯着调子一声声地‘叫’。魂被叫回来了,附回那具身子,坐起来。可魂走了一半,回来的不全,撑不了多久,又散了,人就躺回去了。十七起,全是他们几个哭的场子。我骂,我拦,他们说我老糊涂,挡人财路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把实情告诉丧家?”林疏桐问。
“怎么说?”白婆婆苦笑,“说你们家死人坐起来,是被我们哭错的?这镇子靠哭丧吃饭,这话说出去,全镇的饭碗都砸了。我拦着他们不许再接活,一天两天,糊弄着呗。可糊弄不是办法,我已经在教他们把词背全了,得三个月。”
林疏桐心里一动。她把这一路的账翻开对了一遍,纸嫁衣、蛇神、冥婚、纸魂,全是一门手艺连着阴阳。她开口:“婆婆,我多问一句。哭魂术这门手艺,是不是也守着什么?”
白婆婆看了她很久,站起身,进里屋,捧出一个长条的木匣。
“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。”她把木匣放在桌上,“你们从纸嫁衣镇来,又懂行。不瞒你,我们白家,守着这镇子一样东西,几百年了。九门里没有我们的名字,可跟纸人村杜家一样,我们是旁支,守的是艺。”
木匣打开,红绒布上躺着一面锣。
锣不大,比巴掌大不了多少,铜的,颜色发暗。锣面上刻着一圈符文,一圈刻着水波一样的纹路。
“哭丧锣。”白婆婆说,“镇物。正常哭丧用不上它,它就一个用处,收场。哪一场丧事,魂闹起来了、坐起来了、不肯走了,敲一下,亡魂安息,干干净净。可这锣邪性,敲的人得心里干净,敲的时辰得对。敲对一下,收魂。敲错一下,那就是当街叫魂,方圆一里的魂全得躁。所以几百年来,这锣没敲过几回,就镇在这匣子里。”
林疏桐伸手,指尖刚碰到锣边,胸口金纹热了一下。
“婆婆。”她收回手,斟酌着说,“我们从阴婚镇来,一路在收集九门阵的信物。宋怀礼老先生指点我们的路。哭丧镇这一门,我怕也在阵的边上,这面锣,恐怕就是一件信物。”
白婆婆沉默了一会儿,点头:“我猜也是。东西给你们之前,有件事必须说清楚。”她的手指点在锣面那圈符文上,“你们自己看。这锣,二十年前被人借走过。借锣的是个女的,三十来岁,瘦,眼睛亮。她说她是纸嫁衣镇的守门人,要借锣去办一件大事,说好了三个月还。结果一年后才还回来,还锣的不是她,是个跑腿的货郎,捎了句话,说‘人脱不开身,锣先还上’。”
林疏桐的心提了起来:“我妈。”
“多半是。”白婆婆说,“眉眼跟你有几分像。锣还回来,我收匣子里,二十年了,前阵子我拿出来上油,才发现不对。”她的指甲在符文圈的一处刮了刮,“这符文,改过。”
林疏桐凑近了看。那一处,原有的刻痕被人用东西磨平了,重新刻了一道。改动的笔迹和别处的老刻工完全不同,老刻工是刀工,一笔一画全是直来直去的硬线,改的这道,笔画收尾带着一个又轻又飘的勾。
这个勾,她见过。蛇溪村蛇神庙供桌暗格里的字条,风水陈那本札记的批注,全是这个勾法。
“墨渊。”她声音低下来,“是风水陈的笔迹。”
沈墨渊凑过来看了一遍,脸色一点点变了:“二十年前,你妈借锣。锣还回来的时候,符文已经被人改了。要么是你妈还锣之前,被陈家人截了道,要么,”他顿了顿,“要么就是你妈还回来的那一刻,就已经出不了面了,经手的,从头到尾都是他。”
白婆婆听不懂这两人在说什么,可她听懂了分量,把木匣往两人面前推了推:“拿去。这锣在匣子里躺了二十年,改过的符文我不知是福是祸。你们既然认得改它的人,就拿去弄清楚。只一条,”
她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弄清楚之前,这锣,一下都不许敲。敲对了收一个魂,敲错了,是叫一镇的魂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