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住处,林疏桐把哭丧锣摆在桌上,拿手电斜着打光,一点一点看那处被改的符文。
看了半个钟头,她把外婆留下的那张符纸残迹从包里翻了出来,铺在锣旁边,两相对照。
“墨渊,你看这儿。”她指着锣面改动的那一道,“原本的刻工,我拿外婆的符纸对出来了,这一段的原符,头一笔起势是往里收的,收着写,是‘安’字诀的路数。符文这东西,一笔一势就是一句话。收,是安魂,是把魂往安稳里劝。”
她指尖移到那个改动过的飘勾上。
“可改成的那一笔,是往外挑的。往外挑,是‘引’,是招魂。风水陈把这道安魂符,改成了招魂符。这面锣搁在匣子里二十年,看着是镇物,其实是一张埋了二十年的叫魂帖。谁要是哪天敲了这锣,敲对敲错,都是敲响一场招魂。”
沈墨渊的脸色彻底沉了:“招魂招的是谁?”
“招的不是哪一个。”林疏桐说,“是冲着那道阴间裂缝去的。裂缝二十年没开,可一直在松。锣是镇物,跟九门阵同根,它一响,等于从侧面撬那道缝。风水陈自己拆不动九门,就把镇物一件一件改成撬棍,埋着,等后人去敲。妈借锣去办的那件大事,多半就是发现了他这一手,把锣截下来还了,可她不懂刻符,改过的痕迹她抹不掉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或者她抹了,没抹干净。然后她就脱不开身了。”
桌上安静了一会儿。林疏桐把骨笔从布包里取出来。
“我来描回去。”她说,“外婆教过我画符,杜家的骨笔是同门的手艺,一门上的东西,认这个。”
“你会?”白婆婆下午跟过来的时候是拦着的,这会儿站在桌边,眉头拧着,“丫头,刻符不是描红,那是拿刀往铜上刻的活。”
“不拿刀。”林疏桐捏着骨笔,咬破了自己的左手食指,血珠悬在指尖,“点睛封魂,从来用的是血不是刀。这道符是被人拿刀改坏的,我就拿血把它喂回去。婆婆,你懂哭词,帮我看一眼,我描的势对不对,你只要说‘收’还是‘挑’。”
白婆婆看着她那根滴血的手指,看了两秒,搬了张凳子坐下了:“行。我看着。描。”
骨笔的笔尖沾了血,落在改动的那道刻痕上。
头一笔下去,锣面轻轻震了一下。林疏桐的手没停,照着外婆符纸上安字诀的走势,一笔一笔往回描。血渗进刻痕里,不是浮在铜面上,是往里走,像水渗进干土。描到收势那一笔,她手腕往里一压:
“收。”白婆婆在旁边盯着,低声说,“对,就是这个势,收住。”
最后一笔落定。锣面上,那一道飘勾的血迹忽然亮了一下,暗红的血光顺着刻痕游了一圈,把整圈符文走了一遍,然后光沉下去,锣面恢复了那种发暗的铜色。改动的飘勾没了,那一段的刻痕变了样,变回了和老刻工一样的硬直线,跟原先的一模一样,像从来没被人动过。
林疏桐还没来得及松口气,那面锣,自己响了一声。
不是人敲的。木匣敞着,锣躺在红绒布上,没有人碰它,它自己“嗡”地颤出一声,声音又低又沉,贴着地皮往镇子的四面八方滚过去。
紧跟着,镇子那头,此起彼伏的哭丧声,停了。
这些天镇上正有一户办丧事,下午起就断断续续有哭声顺着河道飘过来,声音又干又乱。这一声锣响之后,全安静了,安静得连狗叫都没有。
白婆婆侧着耳朵听了半天,长长吐出一口气,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下去。
“好了。”她说,“魂回去了。该坐起来的,坐不起来了;已经闹起来的,也安生了。这一声,是锣自己补的——符一正,它就位了,头一件事就是把这半年乱掉的那些魂,一并安顿了。我教那些后生要背三个月的词,”她摇摇头,笑了一下,笑里带着点酸,“人家一面锣,一声就办完了。”
嗡——
林疏桐眼前,系统界面铺开:
【哭丧镇信物·哭丧锣·已修复】
【哭丧镇信物·哭丧锣·已收集】
【信物总数:5/9】
【卷伍·哭丧镇篇·已完成】
【评分:甲等】
【卷陆·待解锁】
【位置:尸油镇】
“尸油镇?”林疏桐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,沈墨渊正在收拾罗盘,手停住了。
“那个地方。”他眉头皱起来,声音都放低了,“我早几年走阴差的时候路过一回,没进镇,在镇口待了半个时辰就走了。据说镇上祖辈是做蜡烛的,做的是法事上用的阴烛,老法子,用尸油炼的。整个镇子阴森得不像话,大白天的,街上没人,家家户户门口挂着一盏烛,烛火是绿的。那一趟给我看罗盘的师父留了一句话:路过别闻香。”
“别闻香?”
“阴烛的烟是香的。”沈墨渊说,“闻多了,人就跟打了麻药一样,一步一步自己往镇里走。”
林疏桐把锣收回木匣,扎紧,对着节点图清了一遍账。
“捋一下。”她把图铺开,一样一样指过去,“九处节点。铜鼓寨、白水村这两处古阵节点,当年被我妈破了,宋怀礼说过,这两门的信物,我妈破阵的时候就收走了,藏进了纸嫁衣的那七件信物里头,不用再找。剩下七处运转节点:纸嫁衣镇、蛇神庙、阴婚镇,这仨的信物在手里;纸人村的骨笔、哭丧镇的锣,也到手了。五件。”
她的手指在图上最后两个没圈的名字上点了点。
“尸油镇,鬼母村。还差这两个。墨渊,两个月,跑两站,一站比一站邪。你那罗盘上,鬼母村是个什么说法?”
沈墨渊看了一眼罗盘,盘面上的针在“鬼母村”对应的方位上,正在极慢、极稳地,一下一下地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