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尸油镇没有直达的车。县城开往那个方向的班车,一天一班,终点站叫“谷口”,离镇子还有八里峡谷路。
班车上,售票员收钱的时候多看了他们两眼:“谷口?你们去那干嘛?”
“访亲。”沈墨渊说。
“访亲?”售票员把钱收了,嘟囔一句,“那镇子几十年没外姓人搬进去了,访的哪门子亲。行了不问了,去了自己当心。闻见香味,捂鼻子,别多吸。”
车到谷口,是上午十点。可峡谷里头暗得像傍晚,两边山壁高得离谱,挤得头顶只剩一条缝,太阳光进不来。山壁上湿漉漉的,长着一层暗绿的苔,一路往谷里走,光线越来越暗,空气里那股味道就来了。
先是一点甜,甜里裹着腥,再往里走,甜腥里又漫上一层油腻腻的东西,糊在鼻腔里,挥不掉。
“就是这个味。”沈墨渊从包里摸出两块浸了药汁的布巾,递给林疏桐一块,“捂上。师父说的,别闻香。这香吸多了不疼不痒,就是脑子里那根‘该往回走了’的弦会松。松了,人就顺着道一直往里走。”
两人捂着鼻子进了镇。
尸油镇比想的要整齐。一条主街,青石板铺的,扫得干干净净。街两边全是作坊模样的房子,门都开着,里头没有人声。家家户户的门口,檐下都挂着一盏烛,白日里也点着,火苗是绿的,一街的绿火,一街的甜香。
“绿火。”沈墨渊低声说,“阴烛。走,别停,别盯着看。”
“绿的火,拿什么点的?”林疏桐问。
“就是这个镇子唯一的营生。”沈墨渊说,“尸油蜡。老底子的法事上用得上,道士开坛,和尚放焰口,超度凶死的、横死的,普通蜡烛镇不住场,得用这个。阴烛的火是冷的,绿的光照出来的东西,跟阳间的太阳底下不是一个样。传说点了它,能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。”
“这话是真是假?”
“我师父说,真的。”
说话间走到了镇子正中。正中有一间最大的作坊,门口没有挂烛,门里点着一盏豆大的白油灯。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门槛内侧,正在往一根一根的烛芯上挂蜡油,手起手落,稳得像机器。他四十来岁的样子,脸上有一种长年不说话的人才有的木。
看见两人走近,他停了手,抬起眼。
那一眼在林疏桐脸上停住了。停了很久,久到挂蜡的那根烛芯上的油都凝住了。然后他什么也没说,放下手里的活,起身进屋,再出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根蜡烛。
蜡烛是白的,比寻常的粗,烛身上一圈一圈的纹路,像树的年轮。他双手捧着,递向林疏桐。
林疏桐没接,先开口:“请问您是,”
“吴。”男人只说了一个字。缓了缓,又挤出几个字,像是嗓子锈住了,“守门人。姓吴。等你,等了些日子了。”
“等我?”
吴师傅点头,把手里的蜡烛又往前送了送,这一回话稍微连贯了些:“宋老头子捎了信。说林家的后人要来。这是本门的信物,尸油蜡。点了它,你就能看到阵法真正的样子。”
林疏桐伸出双手接了。蜡烛入手是凉的,凉得不像蜡,倒像一段骨头。她胸口金纹应声一热。
吴师傅侧身让开门口:“进来点。外头风大。”
作坊里头很大,一排一排的架子,架子上码着成千上万根白烛,屋里只点一盏灯,暗得看不清对面的墙。吴师傅划火柴,替林疏桐把那根粗蜡烛点上了。
烛火“腾”地立起来。绿的。
绿光一涨,屋里的景象变了。
不是屋子变了,是绿光里,多出来一层东西。架子还在,墙还在,可墙上、架上、空气里,浮出了密密麻麻的线。青色的线,细得像蛛丝,从每一根蜡烛上牵出来,从这间屋子牵出去,穿过墙,穿过山,往四面八方延伸。
林疏桐顺着其中一根线往外看。线出了门,出了峡谷,在绿光尽头的高处,她“看”见了,整片大地像一张摊开的图,图上九个光点亮着。
纸嫁衣镇,一点红。蛇溪村,一点青,暗得只剩个印子。阴婚镇,一点暗红。纸人村,一点白。哭丧镇,一点黄。脚下的尸油镇,一点绿。还有远处两个点,一个深不见底的黑,一个说不出颜色的灰。
九个点,被那些青色的线连起来,连成一个巨大的圆。
圆的正中心,就是阴婚镇。就是那座地下祭坛。
而在这个大圆的外围,绿光还照出了别的东西,圆的外头,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正贴着这个圆,极慢极慢地转,像水底的鱼贴着冰面游。看不见形状,只看得见它游过的地方,那九根光点的连线,会暗上一瞬,又亮回来。
“看见它了?”吴师傅的声音在绿光里响起来,“圆外头那个。那才是阵真正锁的东西。九怨锁阴,锁的从来不是缝,是缝里想出来的东西。”
林疏桐盯着那个方向,喉咙发干:“它撞过这个圆吗?”
“天天撞。”吴师傅说,“撞一下,一根柱子晃一下。你们在阴婚镇地宫听见的那个动静,地底下那声呼吸——就是它。”
绿烛烧得很快。烛身一层一层地塌下去,绿光一点点收拢,那些线、那个大圆、那个游动的东西,都随着光淡下去。烛烧到最后一截的时候,林疏桐听见系统提示音在耳边响起。
烛火熄了。蜡油凝在烛台里,凝成一块指头大的蜡块。
绿光散尽,屋里恢复成一盏白油灯的昏黄。吴师傅弯腰,把那块蜡抠下来,用粗布擦干净,递过来。蜡块上,不知什么时候浮出了字:
第七信物·尸油蜡。
嗡——
系统界面铺开:
【尸油镇信物·尸油蜡·已收集】
【信物总数:6/9】
【卷陆·尸油镇篇·已完成】
【评分:甲等】
【卷柒·待解锁】
【位置:???】
界面最底下,还有一行小字,一行一行地浮出来:
【解锁条件:需集齐前六件信物】
林疏桐盯着这行字,皱起了眉。
“墨渊。”她把界面念给他听,“不对劲。骨笔、银簪、蛇蜕、铜环、锣、尸油蜡,六件,一件不少,全在包里。它说前六件集齐了才解锁,可我们明明齐了,它还是三个问号。”
沈墨渊接过那块蜡,翻来覆去看了看,又把包袱打开,六件信物挨个点了一遍。点完,他的手停在那面哭丧锣的木匣上。
“要么是系统认的‘齐’,跟咱们数的‘齐’不是一个数法。”他慢慢说,“要么,这六件里头,有一件,它不认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