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师傅把作坊的门闩上了,在案上腾出一块干净地方,又把油灯往案子中间挪了挪。
“摆吧。”他说,“六件,摆成一圈。信物认群,单放着是死物,凑齐了才知道它们是一家。”
林疏桐把包袱解开,把六件信物一样一样请出来,在案上摆成一圈。银簪、蛇蜕、纸人新郎、宋家的铜环、骨笔、哭丧锣,最后是那块指头大的尸油蜡。七件东西占六个门,冥婚柱是纸人和铜环两件一起顶的。
“系统说前六件,咱们数着是六件,它不认。”她一边摆一边说,“我琢磨着,它认的兴许不是东西的件数,是‘门’数。摆齐了试一试,兴许它自己就松口了。”
六件东西刚摆成一个整圈,异变就来了。
银簪先亮,簪身泛起一层温润的红光,像里头点了根灯芯。跟着蛇蜕泛青,纸人新郎和铜环泛出暗红,骨笔泛出牙白,哭丧锣泛黄,尸油蜡泛绿。六种颜色,一物一色,光不冲不闹,在案子上头一寸的地方慢慢交汇,搅成一片混白的光雾。
案边三个人都往后退了半步。光雾里浮出几条细细的青线,跟绿烛照出来的是同一种线,从六件信物上各自牵出来,穿过屋顶,往同一个方向去了。
嗡——
系统界面在光雾上方铺开,比往常任何一次都大:
【六处节点已集】
【纸嫁衣镇·蛇神庙·阴婚镇·纸人村·哭丧镇·尸油镇·信物归位】
【阵法九节点:铜鼓寨、白水村,两处古节点已废,由血脉与怨气填补,无需信物。余一处运转节点未收。】
【卷柒·位置解锁】
【位置:鬼母村】
光雾散了,六件信物的光也跟着退了,各自恢复了旧样子,安安静静躺在案上,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林疏桐把界面上的字来回看了三遍,记牢了,转身去翻节点图。
“鬼母村。”她把宋怀礼画的那张图铺开在案上,手指顺着纸嫁衣镇到蛇溪村那条路划过去。划到中间,指头停住了。
“墨渊,你看这儿。图上这中间,是空的。”
不是没画。是这一片地方,被宋怀礼拿墨笔整块涂掉了,涂得黑黑实实,一点缝没留,涂痕的边上还注了两个小字:勿考。
“勿考。”沈墨渊凑近了看,“别去考究的意思。宋怀礼知道这地方,知道得清清楚楚,还特意画了块墨,提醒后人别问。”
林疏桐心里发沉,又把带在身上的几份现代图全翻出来对。县图、交通图,连手机上能查到的卫星图都放大了看。纸嫁衣镇和蛇溪村之间那片山,所有的图上都是一个处理法:没有村庄标注,没有道路标注,连等高线都画得比别处稀。
“不在任何一张图上。”她说,“一个三百户的村子,三百年,任何图上都不记。这不是没人画,是画了又都抹了。”
沈墨渊没接话。他盘腿坐到案子一边,从随身的旧皮包里往外掏东西。他那包里收着走阴差这些年攒下的旧资料,抄碑的、拓片的、旧县志的影印页,纸都发脆了,翻起来得用指尖拈着。他一页一页地翻,翻了大半个钟头,油灯添了两回,忽然手停住了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把一页发黄的影印纸抽出来,摊到灯下,“旧县志,山川考那一卷,我早年抄的。你看这段。”
林疏桐凑过去。纸上是竖排的旧字,沈墨渊用指头压着,一行一行念给她听:
“‘莲花村,县北百二十里,居山坳中,民三百户,善种莲。’,”他顿了顿,往下一行,“‘康熙年间大旱,村人祷于山神,以童女献。后村改称鬼母村。’”
“莲花村。”林疏桐把这四个字咬了一遍,猛地抬头,“墨渊。阿莲。蛇溪村那位老人家讲过,阿莲是三百年前被献祭的姑娘。她生前是哪儿的人,老人家没说过,可她叫阿莲,这村子叫莲花村,村里善种莲。”
“再对献祭那条。”沈墨渊指着字,“大旱,祷山神,献童女。跟蛇溪村的旧俗一桩对一桩。三百年前同一场大旱,这一片山里办了两场祭。蛇溪村把阿莲献给了蛇神,阿莲八成就是莲花村的人,或是嫁过去的,反正两村沾着亲。她的根,就在这个村。”
“那村子为什么改名鬼母村?”林疏桐问,“献了人,不该躲着这事吗,怎么反倒把‘鬼母’两个字顶到村名上?”
“名字不是村人自己改的,是供出来的。”沈墨渊的声音低下去,“你想想这个理路。村里献了个姑娘,姑娘死后闹了,村人怕,就立祠拜她。拜着拜着,她就从‘冤死的姑娘’升成了‘鬼母’。这跟蛇神庙供蛇神是一个路数,献祭的人怕被献的,就把自己献出去的人捧成神。捧了十年。”
他往下滑,指着县志上关于这个村子的最后一句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:
“‘康熙三十七年秋,鬼母村一夜而空,鸡犬不留。’”
作坊里静了。油灯芯子爆了个小小的灯花。
“一夜而空。”林疏桐盯着那行字,“三百户人家,鸡犬不留。不是死了,是空了。没有尸首,没有逃散的记录,就是没了。然后三百年,地图上一笔勾掉,守门人圈起来写‘勿考’。”
她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,把几条线在脑子里串了一遍,忽然抓住一个点。
“墨渊,阿莲这三百年,一直在找家。她困在蛇神庙,被蛇神镇着,我妈当年救她的时候,她一直念着要回家。她要回的‘家’,”
“就是这个村。”沈墨渊接过话头,“一个三百年前就已经空了的村。她回去了也进不了门,因为把全村收走的那个东西,那个‘鬼母’,可能还在村里坐着。系统把最后一站指到这儿,意思很明白了。最后一件信物,在鬼母村。”
沈墨渊把县志那页纸折好,正要收回皮包,林疏桐忽然又把纸按住了。
“等等。最后一句。乡人所传,下面还有字。”
沈墨渊凑近,眯着眼看那行小字,缓缓念了出来:
“全村消失的原因,记载上只有四个字,‘鬼母归来’。”
“鬼母……”林疏桐低声重复,“三百年前村里人供了十年的那位,出去了一趟,回来了。回来那天,全村鸡犬不留。”
“所以去鬼母村之前,得先弄明白一件事。”沈墨渊把纸收好,抬起头,“鬼母归来,它回来之后,是守在村里没走,还是又在等着下一回‘归来’。这件事,”
“这件事我知道。”
一直没吭声的吴师傅,忽然从门槛边站了起来。他走到案前,看着两人,哑着嗓子开了口:
“鬼母村的事,我爷爷传下来的册子上,记了一笔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