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把梳子在阴婚镇地宫,风水陈手里。这是两人从鬼母村下来时定下的方向。
“他最后一个露面在地宫,可人不一定还在那儿。”沈墨渊一边赶路一边说,“但他那本札记你忘了?札记最后几页画着那把梳子,旁边注了一行小字,我原先没在意,现在越想越不对——那行字是:‘梳不离身,身不离缝。’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梳子不离开他身上,他这个人,不离开裂缝。”沈墨渊说,“他布了四十年的局,等的就是裂缝开。裂缝没开他不会走。地宫那晚裂缝没开成,局被咱们搅了,他八成还守在那儿,守着裂缝,也守着梳子。”
两人赶回阴婚镇,第三次下了地宫。
这一回熟门熟路。宋家祠堂的地道,冥婚柱下的石阶,一路往下。走到最底层的祭坛,火把照过去,坛上空的。那道裂缝还在石壁上,比上回来时又长了半尺,黑得发沉。
风水陈在裂缝跟前坐着。
盘腿,背对着洞口,手里攥着一把木梳,一动不动。林疏桐喊了一声,没人应。沈墨渊上前两步,伸手在他鼻子底下探了探,收回来,摇头。
“人早没了。身子都凉透了,坐姿还没散。”他绕到正面,借着火把看那张脸,“脸上没什么痛苦的相。你猜怎么着,他是笑着的。”
“等了一辈子,等死了。”林疏桐看着那个盘坐的人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这个人害了她外婆一家,害了蛇溪村,害了阿莲,三百年前的局他有份,四十年前的局他操盘。可他最后就是这么坐着死的,攥着一把梳子,对着一道没开的缝,笑。
“梳子。”沈墨渊指了指风水陈手里,“拿吗?”
“拿。”林疏桐走过去,蹲下,去掰那五根手指。
掰不动。死了不知多少天,手指跟梳齿长在了一起。她掰了三回,停下来,换了法子,双手合十,对着尸体拜了一拜。
“陈师傅。人死了,账搁下,我不跟死人算。梳子我得拿走,有正用,送一个人回家。”
拜完,她再伸手。这一回,风水陈的手指松了。梳子取出来,干干净净,一点阻滞都没有。沈墨渊在旁边看着,低声说了句:“他攥着它等了一辈子,等的就是交给你的这一下。”
两把梳子摆在一起,一模一样。梳背的莲花,齿口的磨损,连木头的纹路都是对着的,像一块木头剖开做的两半。林疏桐一手一把,回到祭坛中央,把两把梳子齿对齿、莲花对莲花,慢慢合上。
梳子碰上的那一瞬,两朵刻的莲花同时亮了。
不是刺眼的光,是一种柔和的、暖黄的光,像庙里长明灯的火色。光顺着她的手掌爬上来,缠住手腕,林疏桐眼前一黑,再亮起来的时候,祭坛没了,火把没了,沈墨渊的声音也没了。
她站在一片莲塘边上。
夏天,莲叶铺到天边,一个扎红头绳的小姑娘蹲在塘埂上摘莲蓬,回头冲她笑,缺了颗门牙。
记忆不问她答不答,自己往下走。
小姑娘长大,会撑船,会剥莲子,会唱塘里的调子。十六岁那年大旱,塘干了,莲叶枯成一片黑。族老们进了她家的门,她娘跪在泥里磕头,磕到额头见了血,族老们把话说得很平:全村三百户的命,换你一个,值。
她被选中那天的每个细节,都刻得清清楚楚。洗身,梳头,那把梳子从她发间过了一遍又一遍。穿上纸嫁衣,红的,浆得发硬。她一路没有哭,走到山神祠前,才回头找人群里的娘。人群里没有娘,她娘被人拦在家里,怕她娘闹,坏了祭。
火盆架起来的时候,她终于开口了。
林疏桐一直在等她喊救命。三百年的怨灵,被火活活烧死的姑娘,该喊救命的。
可她没有。火舔上来,红头绳烧着了,纸嫁衣烧着了,她仰着脸,朝着围观的全村人,喊出来的是两个字:
“为什么——”
没有人答她。火烧了多久,她问了多久。
画面一转,到了死后。她的魂悬在灰烬上头,怨气不散。就是在这儿,来了一个人。一个穿灰袍的术士,背着一箱子家伙,蹲在灰烬边上,冲着那团魂,慢条斯理地开了口。
“姑娘,你死得冤,怨气重。怨气这东西,散了是祸害,聚起来,是力量。”
灰袍人拿出一把梳子,就她戴过的那把,把她的怨气一缕一缕地梳进去,梳顺,收拢。又拿出第二把一模一样的,把怨气剖成两半,一半封进这一把,埋回她村口的槐树底下;一半封进另一把,揣进自己怀里。
“你问为什么。”灰袍人最后对她说,“问得好。这世上就该有人一直问着为什么。你这一口怨气,我要拿去锁一道门。锁三百年。三百年后,自有人来接你的班。”
阿莲的魂在灰烬上头看着他做完这一切,一句话也说不出。她被剖成两半的怨气,一半成了阵眼,一半成了鬼母。三百年,蛇神庙里镇着的那个“她”,其实只是半个她。
记忆到了最后一幕。灰袍人走了,村子空了,天地间只剩那点残魂,缩在莲塘干掉的塘底。她抱着膝盖,用生前那个声音,反反复复说一句话,说了三百年:
“我不想做鬼母……我想回家……”
光散了。
林疏桐睁开眼,人还跪坐在祭坛中央,两手各攥着一把梳子,脸上全是泪,不知道流了多久。沈墨渊蹲在她旁边,没敢碰她,就那么守着。
“回来了?”他轻声问。
林疏桐点点头,低头看手里的梳子。两把梳子还亮着,暖黄的光,一跳一跳的,像心跳。
“墨渊。”她开口,嗓子哑得厉害,“全弄明白了。九怨锁阴阵,锁阴缝,三百年,阵眼是阿莲。那个灰袍术士把她的怨剖成两半,一半做阵,一半做鬼母。她被烧死的时候没有喊救命,她问为什么,问了三百年。她要的从来不是当什么鬼母。”
她抹了把脸,把两把梳子并在一起,捧在手心,对着梳子,一字一字地说:
“阿莲。我带你回家。”
话音落下的同一瞬,祭坛外头传来一阵“哗啦”的响动,连绵不断,像下雨。沈墨渊猛地站起来,火把往洞口方向一照:
地宫甬道外,透进来的天光里,无数红色的东西正往下飘。一层压一层,一片接一片,飘得又轻又密。
“红布条。”沈墨渊的声音低下去,“鬼母村那棵树上的红布条,几千条,全下来了。”
林疏桐攥紧了手里的双梳。梳子的光忽然一齐转向了同一个方向,直直指向地宫深处,那道裂缝。
裂缝那边,有什么东西,隔着石头,轻轻地“应”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