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缝那一声轻“应”之后，地宫里安静了下来。
林疏桐捧着双梳走到石壁前，梳子的光越来越暖，可裂缝没有再开，黑沉沉地合在石头上，像睡着了。她把梳子贴上去听了听，又等了一会儿，退了回来。
“墨渊，我听明白了。”她说，“它不是要出来，是应阿莲的。梳子一合，怨气归一，裂缝那头动了动。可它出不来，阵还没修完，它急也没用。”
“那就先办最要紧的。”沈墨渊说，“阿莲等了三百年，不能再让她多等一天。你在祭坛上自己说的话，记得吧？”
“记得。我带她回家。”林疏桐点头，“回鬼母村。”
两人当天就往回赶。进山前在镇上停了一趟，林疏桐进了纸扎铺，买了一刀白纸、一捆竹篾、一罐浆糊。掌柜的问扎什么，她说扎个院子。掌柜的愣了愣，说纸扎院子一般是给过世的人住的宅子，问要几进几出、带不带金山银山。
“不要大宅，也不要金山银山。”林疏桐说，“就要个农家小院。三间土房，一圈矮墙，门口一口塘。”
“塘？”掌柜的挠头，“干这行三十年，头一回有人要扎塘。”
“拿一张蓝纸，剪个塘形，铺在院门口就行。”她说，“再剪几片荷叶，一朵莲花。”
“得嘞，您等着。”掌柜的去后头忙活了半个钟头，东西齐了，还多送了两张红纸，“莲花用红纸剪好看，姑娘家喜欢。”
东西背进山，第二天傍晚，两人到了鬼母村的界石。
老槐树还在。几千条红布条落得满地都是，红彤彤铺了一层，把空地盖成了一片红。风一过，布条贴着地皮翻动，整个坳底都是窸窸窣窣的响。
“红雨下完了。”沈墨渊站在空地边上，“三百年挂上去的愿，一夜全还了回来。”
林疏桐把红布条一片一片捡开，在槐树底下清出一块干净地，把包袱解开，七件信物请出来，围着树根摆成一圈：银簪、蛇蜕、纸人新郎、铜环、骨笔、哭丧锣、尸油蜡。摆完，她在树前坐下，开始扎房子。
竹篾做骨，白纸做皮。她的手不算巧，扎得慢，土房的顶扎歪了两次，拆了重来。沈墨渊蹲在旁边帮着抹浆糊，边抹边看她的手法。
“你这房里还摆东西？”他看见她在裁小小的桌子。
“照阿莲记忆里的样子摆。”林疏桐头也不抬，“堂屋一张八仙桌，东屋一张床，床头搁个针线笸箩。她娘是村里最好的针线，她小时候睡前，总看她娘在灯底下纳鞋底。”
“这些你都看见了？”
“双梳里头都有。”她说，“三百年，她把家里每一个角都记得清清楚楚，记了一辈子。”
两个人谁也不再说话，就着最后一点天光一寸一寸地糊。天黑透了，点起油灯接着糊。三更的时候，小院成了。
三间土房，一圈矮墙，蓝纸剪的塘铺在院门口，塘里浮着几片纸荷叶、一朵红纸剪的莲花。堂屋里那张小八仙桌摆得端端正正，东屋的床上铺了纸被，床头搁着针线笸箩。
林疏桐把两把鬼母梳并在一起，轻轻放进东屋，摆在枕头的位置。
“阿莲。”她跪坐在纸房子前，开口，“房子照你家的样子扎的。我记得的可能不全，你别嫌简陋。梳子给你放床头了，三百年没好好梳回头，回家了，慢慢梳。”
沈墨渊也跪坐下来，从包里取出三炷香，就着油灯点了，插在纸房子前的土里。
“姑娘。”他对着房子说，“我沈家三代走阴差，收过你庙里的香火钱，欠你一个公道。别的今天补不上，补你一个到家。”
香烧到一半，起了风。
满地的红布条一齐朝外翻卷，把纸房子围在中间，围成一个安静的圈。林疏桐划了火柴，点着了纸房子的屋檐。
火苗顺着纸墙爬上去，很快，三间土房一起烧了起来。火光里，塘边那朵红纸莲花蜷了蜷，忽然自己亮了起来，不是烧着的亮，是从花心里透出来的光。
火光正中央，浮出来一个影子。
不是蛇神庙里那个湿漉漉的怨灵，也不是记忆里火中大喊“为什么”的姑娘。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，红头绳，粗布衣裳，干干净净地站在火光里，低头看着那座正在烧的小院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林疏桐，笑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声音还是那个声音，可里头没有怨了，就是邻家姑娘道谢的调子，“我终于可以回家了。”
林疏桐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。她想说话，喉咙堵着，只点了点头。
少女又朝沈墨渊点了点头，然后转过身，走进火里，跨过矮墙，在东屋门口站了站，推门进去了。
火“轰”地旺了一下，又矮下去。纸房子烧成一堆暖红的灰烬，灰烬打着旋，一点一点飘起来，飘过槐树的枝头，朝着坳口的方向散了。两把梳子留在灰烬里，没烧坏，并排躺着，梳背的莲花纹干干净净，一点怨气都不沾了，就是两把旧木梳。
香烧完了。风停了。满地红布条安安静静躺着，一动不动。
林疏桐跪在原地缓了很久，伸手把两把梳子从灰里拣出来，吹干净，收进怀里。胸口那道金纹温温地热着，不烫，不跳，像一只手轻轻按在那里。
嗡——
系统界面铺开：
【鬼母村篇·已完成·评分：甲等】
【九怨锁阴阵·七处核心节点·已解锁】
【余两处古阵节点（铜鼓寨、白水村）当年已被守门人血脉破坏，将以血脉与鬼母残怨填补，无需信物】
【阵法核心·阴婚镇地宫祭坛】
【最终修复条件：月圆之夜·七件信物归位·双梳为引】
【倒计时：十五天】
“甲等。”沈墨渊凑过来看了一眼，轻轻吐了口气，“跑了一路，头一回见系统给甲等。”
林疏桐没接这句。她盯着倒计时那个数字，五，四，三，二，一，正在往下走。
“十五天。”她说，“下一个月圆，就是最终修复。地点在阴婚镇地宫，就是咱们前脚刚离开的那个祭坛。”
“七件信物归位，双梳为引。”沈墨渊一样一样数，“信物在，双梳在。可还有一样你想过没有，血脉。铜鼓寨和白水村两个古节点，填的是守门人血脉与鬼母残怨。血脉是你，可鬼母残怨……”
他说到这儿停住了，看着林疏桐怀里那两把洗干净了的梳子。
林疏桐的手按在怀上，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“阿莲走了。鬼母的怨，跟着她一起散了。”她低声说，“残怨。上哪儿再找鬼母的残怨去？”
沈墨渊沉默了几秒，忽然抬头，看向阴婚镇的方向，一字一字地说：
“裂缝。刚才在祭坛，裂缝应了双梳那一声。它那头锁着的，是三百年的老怨。阿莲的怨当年被剖成两半，一半做鬼母，另一半做阵眼。现在鬼母这一半随她走了，阵眼那一半，还锁在缝里，没出来。”
林疏桐猛地站起身，怀里的双梳“嗡”地一声轻响，像是在应他这句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