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会死的。”
林疏桐盯着沈墨渊摊开的掌心，把这句话说得很慢。三百年前有人被烧死在火里，问了一路的“为什么”；她不想三年后，站在同一个故事的结尾，再问一遍同样的问题。
“死不了。”沈墨渊把红绳缠上手腕，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，“你听我说完。铜鼓寨那截怨进了我的身，三年了。这三年我夜里几点睡着的，你当我没数过？它在我身体里一点儿一点儿地啃。去年是一月犯一次，上个月是七天一次。灰衣人，”他转头看向那根乌木杖，“我说得对不对？”
灰衣人沉默了几息，兜帽缓缓点了一下：“怨气入体，无根可拔，只能被人体慢慢炼化，或者，被阵法一次抽走。你体内那截怨，再过一两年，会反过来吃掉你。今夜交给阵，是把废料当柴烧。烧完，你身上就干净了。”
“你听听。”沈墨渊回过头，冲林疏桐扯了下嘴角，“横竖是要交出去的东西，交给阵，好过烂在我身上。一人一半，谁也别想全占了英雄。”
林疏桐的眼眶一下就热了。她别过脸去，狠狠吸了一口气，把眼泪憋了回去，再转回来的时候，脸上已经平了。
“行。”她说，“一人一半。但说好了，抽的是怨，不许抽你的命。你要是敢把自己搭进去，我把刚修好的阵拆了给你陪葬。”
“得嘞，这话听着比威胁还吓人。”沈墨渊低笑了一声。
灰衣人拄杖走到祭坛中央，用乌木杖在坛面上画了个圈：“站进来。一个北，一个南。七件信物已经落位，九宫还缺两个角。姑娘的血落在铜鼓寨位，引守门人血脉；小伙子的怨落在白水村位，填鬼母残怨。两手同时，一样不能快，一样不能慢。”
阿七、周小傩和阿九自动退到坛边。阿七把蛊粉的油纸包拆开攥在手里，周小傩把绳子一头拴上了最近的石柱，阿九跪坐在坛下，闭着眼，低声念起了那十九个名字。
林疏桐和沈墨渊各自站定，隔着整个祭坛对着。两人同时抽出小刀，同时割开左掌。
“血落七滴，不多不少。”灰衣人说，“滴完按住坛面，把血往里送，送到经脉发烫为止，不许逞强。”
林疏桐把手悬在坛面上，血一滴一滴落下去。七滴，一滴不多。她按住坛面，只觉得掌心底下像有一张嘴，把她的血一口一口往里吸。热气从手臂窜上来，胸口金纹跟着烧起来，暖的，不烫。
对面，沈墨渊割开的掌心按上坛面的同一瞬，那截缠在腕上的木片“咔”地一声裂了。三年的怨气从他手腕的印记里涌出来，黑的，一丝一丝往坛子里钻。他闷哼了一声，膝弯一软，硬是用另一只手撑住膝盖，没跪下去。
七件信物同时亮了。
先是正北的纸人新郎，纸身子透出白光。跟着是西北的银簪、正西的蛇蜕、东北的骨笔、正东的哭丧锣、东南的尸油蜡。六道光次第亮起，一道连一道，在坛面上拉出光痕。最后是西南的银环和正南的玉镯，两道光一对上，八道光在坛面围成一个整圈，齐齐朝中央的两人合过来。
九根石柱开始亮。
第一根，纸嫁衣镇，柱身上浮出一件纸衣的影子。第二根，蛇神庙，一条蛇影缠柱而上。第三根，阴婚镇本位，一对红烛的影子。纸人、哭丧、尸油、鬼母、铜鼓寨、白水村，一根接一根，九根柱子依次燃起各自的影，柱身的裂纹在光里一丝一丝地合，像伤口倒着愈合。
三根裂得最深的柱子愈合得最慢。灰衣人拄着杖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起古册上的调子。阿九念名字的声音，周小傩攥绳子的手，阿七扬起蛊粉的手，全停在半空。坛上只剩血落坛面的轻响，和怨气抽出时那种布被撕开似的细响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九根柱子上的裂纹，合上了最后一丝。
九道光在坛面正中汇成一点，凝出一团柔和的光，像谁把一小片月亮摘下来放在了地上。光停了一息，然后轻轻地散了，散进九根柱子里，散进石壁那道裂缝里。
裂缝，合上了。
石壁平整如初，像那道缝从来就没存在过。
嗡——
系统界面在林疏桐眼前铺开：
【九怨锁阴阵·九处节点·全部归位】
【阵法核心·修复完成】
【主线任务·最终结算·加载中】
林疏桐还没来得及看清最后一行字，眼前一晃。
对面，沈墨渊倒下去了。
不是跪，不是坐，是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前栽。她扑过去，在半空接住了他，两个人一起摔在坛面上。
“沈墨渊！”她把他翻过来抱在怀里，拍他的脸，“醒醒！沈墨渊！”
他的脸白得像纸，腕上那截木片裂成了两半，掉在坛面上。那道三年来一直隐隐发黑的印记，褪得干干净净，一点痕迹都没剩。可人也跟着那道印记一起空了，眼皮抬不起一下。
阿七第一个冲上来，两根手指搭在他脖子上，数了十几秒，抬头：“脉还在。”他又俯下去听了心跳，脸色不太好看，“可是弱得跟蚊子哼哼似的。林姐，我怕他撑不住，”
灰衣人拄着杖走过来，兜帽底下伸出一只枯瘦的手，在沈墨渊眉心按了按，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。
半晌，他直起身。
“命保住了。”
林疏桐悬着的心刚落下去一半，灰衣人的下一句就把它重新吊了起来。
“但他的魂，被抽走了一部分。”灰衣人说，“阵法抽怨的时候，怨和他的魂缠了三年，早长在一块儿了。抽怨，就连着魂一起抽走了一缕。那缕魂没散，只是被卷进了阵里。”
“卷进阵里？”林疏桐抱着怀里的人，声音发紧，“阵刚才不是合上了吗？魂在哪儿？”
灰衣人抬起乌木杖，缓缓指向石壁，指向那道已经愈合的裂缝原来的位置。
“阴间。”他说，“裂缝开的那一瞬间，他的魂被带过去了。现在缝愈合了，门关了，他的魂，还留在门那一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