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么救他?”
林疏桐抱着怀里的人,抬头问灰衣人。坛上没人说话,阿七的手停在半空,周小傩攥着绳子站在原地,阿九念名字的声音也停了。
灰衣人拄着杖,沉默了很久,久到林疏桐以为他不会答了。
“阵法合拢的时候,把缝彻底封死了吗?没有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九柱归位,锁的是大门。可门缝里,还留着一线。沈家小子的那缕魂,就挂在门缝那一侧,吊在阴间的边上。魂在那边挂着,身子在这边就会一直这么躺着,不坏,也不醒。等那缕魂散了,人也就跟着没了。”
“那能撑多久?”
“他的魂底子厚,比常人撑得久。三个月,半年,不好说。”
“怎么把魂取回来?”
“只有一条路。”灰衣人的兜帽转向她,“有人从这一侧进缝,把他的魂领回来。”
“我进。”林疏桐说。三个字,没有一秒犹豫。
“你先听清楚再说。”乌木杖在地上顿了一下,“那道缝里头,是真正的阴间。不是你们一路走过的那些镇子,那些镇子是阳间的病,缝里头是阴间的底。进去容易,缝就在那儿开着。出来难。里头的魂,飘了几百年上千年的都有,见着活人气息,跟饿鬼见了饭一样。你这一身血进去,就是往饿鬼堆里扔一块肉。”
“那也不能看着他吊在那儿。”林疏桐把沈墨渊轻轻放到坛面上,让阿七和阿九帮着照看,自己站了起来,“七件信物还在坛上摆着,您懂阵。您给我布一个阵,能引魂、能护身、还能让我找到他的,我带着进。”
灰衣人看了她很久,兜帽底下一声低叹。
“守门人的种,果然都是一个脾气。你娘当年,也是这么跟我说话的。”
林疏桐一愣:“您认识我娘?”
“布完阵再说,先办正事。”灰衣人摆了摆手,“把七件信物挪一挪,照我说的摆。这个阵叫引魂阵,引的是你的魂出窍,找的是他的魂落处。但有三条规矩,你一个字一个字记牢。第一,魂离体之后,你的身子躺在这儿,不能挪,不能碰,除了守阵的人,谁靠近你就撒蛊粉。第二,阴间认活人的血气,你手上这道口子进去之前再割深一分,血气在,你就找得着回来的路。第三,”兜帽压低了一些,“在里头,不管看见谁,听见谁喊你,哪怕就是他的声音,只要那声音叫你别走、叫你留下,你就掐自己的中指。疼一下,就想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。”
“为什么是掐中指?”周小傩没忍住,问了一句。
“中指通心。”灰衣人说,“阴间的东西惯会装人声。装得再像,它不知道疼。”
众人分头准备。阿七把蛊粉分成三份,一份留给守身的人,一份撒在祭坛四角,最后一份用红纸包了,塞进林疏桐的领口,贴着皮肤。阿九把念名字的调子换成了安魂的调子,坐在坛边低声唱。周小傩把绳子解下来,在林疏桐的脚踝上缠了一圈,另一头拴在纸人新郎那根石柱上。
“这是我师父教的笨法子。”他挠了挠头,“魂出窍的时候,脚上拴着个阳间的东西,走远了就有一股劲儿往回拽。管不管用不知道,反正聊胜于无。”
“拴上。”林疏桐说,“笨法子也是法子。”
七件信物照灰衣人的指点重新落了位。纸人新郎居中,银簪、蛇蜕、骨笔、哭丧锣、尸油蜡、银环、玉镯围成一圈,把林疏桐让在正中间。玉镯和银环这一对,摆在离她最近的两处。灰衣人说,这两件里存着她娘当年的气息,娘的东西,认闺女。
林疏桐在祭坛正中躺了下来。石面凉,凉气顺着后背往上爬。她侧过头,最后看了一眼沈墨渊。阿七跪在他旁边,一只手搭着他的脉。
“去去就回。”她对沈墨渊说,也是对自己说,“你还欠我一顿饭,别想赖账。”
灰衣人走到哭丧锣前,双手举起了锣槌。
“魂走的时候,身子会凉,别慌,是正常的。魂回来的时候,身子会抖,也别慌。”他顿了顿,又看了一眼阿七,“我要是敲了第二遍锣她还醒不过来,你就按住她人中撒蛊粉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阿七咽了口唾沫。
“最后问一遍。”乌木杖点了点坛面,“进,还是不进?”
“进。”
锣槌落下。
“咣——”
一声锣响,又哑又长,在坛里荡了一圈又一圈。林疏桐只觉得胸口那道金纹猛地一沉,像有人攥着她的衣领往下拽。眼前先是发白,然后发黑,最后连黑都没有了。
她在往下坠。
没有风声,没有方向,就是坠。坠了很久,也可能只是一瞬。再有一点知觉的时候,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黑里。不是夜里那种黑,夜里好歹有个远近。这里的黑是实的,抬手能摸着的那种实。她掐了掐中指,疼。低头看,手上的伤口还在渗血,一丝血气从指尖散出去,在黑里拉出一条极细的线。
线的那一头,通向上方。
“这就是阴间的边。”她定了定神,开始往前走。
走了不知多远,黑里开始有东西了。
先是声音,细细碎碎的,哭的、笑的、自言自语的,从四面八方渗过来。然后是影子。一个一个的魂,在黑里飘着,不落地,不抬头。有穿长衫的,有穿旧军装的,有梳着辫子的老人,有剃着茶壶盖的小孩。一个小孩的魂从她身边飘过去,离得只有半尺,她僵着没动。那魂顿了一下,鼻子动了动,像是闻见了什么,又飘走了。
血气在,可血气太弱,这些老魂懒得为一口弱血回头。她记着灰衣人的话,不看,不停,不答话,只管往前。
就在这时候,黑里飘来一个声音。
是沈墨渊的声音。
“疏桐……别来……”
林疏桐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。她站住,先掐了一把自己的中指。疼。她这才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,掐着中指的手没有松。
黑的那一头,很远的地方,有一个极小的光点。
像黑布上烧出来的一个针眼。那光点晃了一下,又晃了一下,是活的。
而光点的周围,黑不是静止的。一圈黑色的东西正围着那个光点缓缓蠕动,一条一条的,像水底的触手,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