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疏桐朝那个光点跑了起来。
说是跑,其实在这个地方没有“跑”这个说法。脚下没有地,可她一动念往前,黑就在往后退。她很快就明白了,这里没有路,只有“念”。念到哪儿,人就到哪儿。
她把沈墨渊的脸在心里过了一遍,又过了一遍。他挑眉的样子,他低声念叨“得嘞”的样子,他在祭坛上把红绳缠上手腕说“一人一半”的样子。念得越清楚,那个光点就越亮一分,也越近一分。
黑里的魂灵多了起来。
有一个梳辫子的老妇,飘到她正前方,挡住了去路,抬起一张没有眼白的脸。林疏桐掐住中指,绕开。老妇跟着挪,还是挡。她放缓声音开了口:“老人家,借个道。我找人,找完了就带他回家。”老妇的脸僵了一下,慢慢让开了。走了几步,林疏桐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像是从很旧很旧的年月里透出来的话音:“替我……也看一眼天……”
她没有回头,只应了一个“好”字。
再往前,一个穿旧军装的年轻魂从她旁边飘过,飘过去了,又倒回来,跟着她走了一段,也不拦,也不说话,就是跟着。林疏桐心里发紧,手上的血气还在一丝一丝往外散。跟了很远,那军装魂忽然停住了,冲她抬手,敬了个礼,然后散进黑里。
她终于看清那个光点了。
沈墨渊的魂缩在一小片残破的光里,半个身子是透明的,闭着眼,蜷着,像一个在寒夜里睡着的人。而那些黑色的触手,已经不是围在四周了,最近的一条,已经缠上了他的脚踝,正在一点一点地往里勒。
“沈墨渊!”
她扑过去,一把攥住那条触手。触手冰得刺骨,她的手一碰上去,指缝里就往外冒白气。她死死攥着往外拽,血从掌心的伤口里渗出来,落在触手上,“滋”的一声,像热油溅进水里,触手缩了回去。
她跪到沈墨渊身边,双手捧住他的脸。
“沈墨渊,醒醒。醒醒!”
他的眼皮动了动。她把渗血的手心按在他额头上,血气一进去,他的魂猛地亮了一下,眼睛睁开了。
看清是她,他整张脸都变了。
“你有病吧?”他的声音虚弱得厉害,可骂人的劲儿一点没少,“你怎么进来的?这是阴间,活人不能久留,你手上那点血气,撑不了多久!”
“撑得了多久撑多久。”林疏桐把他从地上拽起来,“我进来之前你躺那儿跟死人似的,现在倒有劲儿教育我了?走,回家。”
“你听我说,”他半透明的心口那处一明一暗地亮着,那是残魂和本体连着的最后一线,“那东西缠的不是我一个。这底下有个大的,这些触手全是它的须子。你把我拽走,它会,”
黑,动了。
不是一条触手动,是整个黑,从四面八方,朝他们这边涌过来。远处近处的魂灵全都惊散了,像水里的鱼群炸了窝。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黑的深处透上来,不通过耳朵,直接响在人的魂里:
“活的……血气……留下……”
“跑!”沈墨渊一把攥住她的手,“往你血气来的方向跑,别回头!”
两个人手牵着手,在黑里狂奔。身后,无数黑色的须子贴着黑追上来,快得没有声音。林疏桐不敢回头看,只死死盯着前方那条极细的血线。血线在黑里若隐若现,是唯一的路。
一条触手从斜里甩过来,擦着沈墨渊的肩扫过去,他半透明的身子被扫得晃了一下,险些散了形。林疏桐攥紧他的手,另一只手掐住中指,用疼稳住自己的念,脚下不停。
“疏桐。”跑着跑着,沈墨渊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点笑,“我那顿饭,看来是躲不掉了。”
“少废话,省点力气!”
血线越来越亮,越来越粗。头顶的黑,忽然透下来一线金色。
金光是从上方照下来的,笔直的一道光柱,正落在他们前方不远的地方。光柱里,隐隐约约有七点光在转,纸人、银簪、蛇蜕、骨笔、铜锣、蜡、镯环,是祭坛上的七件信物,在阳间一起共鸣,给她照回来的路。
可身后的触手,也追到了十步之内。
“跳!”沈墨渊吼了一声。
两人拼尽全力,朝着那道金光里跳了进去。
天旋地转。
林疏桐猛地坐了起来,大口大口地喘气,喉咙里全是凉气。她跪坐在祭坛正中,浑身抖得像筛糠,胸口那道金纹烫得厉害。阿七的手正按着她的人中,一包蛊粉举在半空,看她睁眼,愣在原地:“林姐?林姐你醒了?!”
锣还嗡嗡地响着余音。
她顾不上答,转头就朝旁边看。
沈墨渊躺在坛面上,脸色还是白的。她扑过去,刚要伸手探他的鼻息——
他的眼皮,颤了一下。
然后缓缓地、缓缓地,睁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