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山那天，天气好得不像话。
镇口的长途车摇摇晃晃开上山路，林疏桐靠窗坐着，看外面的太阳把整面山坡照得发亮。田是绿的，溪水是白的，偶尔有村口的老人坐在树底下打盹。她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，前天夜里，她还在阴间的黑里跑，身后追着一堆要吃人的东西。
“看什么呢？”沈墨渊坐在她旁边，脸色还是有些白，裹着周小傩那件外套，人已经能坐直了。
“看太阳。”她说，“阴间待了一趟，觉得太阳真好。”
“那是。”他靠着椅背，“我在那边吊着的时候，就在想一件事，回去以后，得先吃顿热的。阳间的热汤热饭，比什么灵丹妙药都强。”
“欠的那顿饭，记着呢。”林疏桐从包里翻出那本《九怨锁阴阵全录》，摊开最后一页的舆图，铺在两人腿上，“先说正事。下一步怎么走，我想听听你的。”
沈墨渊低头看那张图，上百个朱红小点，密密麻麻。
“我的想法是，先回纸扎铺。”他说，“你奶奶还不知道咱们跑来干了这么大一票，得先回去报个平安，让她看看你全须全尾的。我呢，也得养几个月，灰衣人说的。正好，休整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照图走。一个点一个点去。”他的手指在图上慢慢移，“你看这些标注，悬棺、赶尸、河灯、打生桩……每一个点，就是另一个蛇溪村，另一件纸嫁衣，另一个阿莲。咱们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，就怎么走下去。先近后远，先急后缓，图上标了红圈的，多半是怨气重的，优先。”
“阿七他们呢？”
“阿七回了铜鼓寨，说要把蛊粉的方子再配齐一份，往后咱们路过西南，他随时能接应。周小傩跟着他师父继续历练，留了话，要吊谁捆谁，捎个信儿就到。阿九守蛇神庙，她说要把十九个名字念满三年。”沈墨渊顿了顿，“人散了，可线都留着。这图上哪个点要是落在西南、落在湘西，咱们都不算单打独斗。”
林疏桐点了点头，指尖在图上一个个点过去。
嗡——
系统界面在眼前铺开：
【民俗纪闻录·主线】
【九怨锁阴阵·已完成·评分：甲等】
【结算奖励：守门人传承·已激活】
【支线任务·待解锁·数量：127】
“一百二十七个。”林疏桐念出声，“图上的点，跟这个数对得上。”
“一百二十七件事。”沈墨渊咂了咂嘴，“一件一个月，也得十年。”
“那就十年。”她说得干脆，“阿莲等了三百年，咱们花十年，不多。”
沈墨渊侧头看她。车窗外面的光落进来，落在她脸上，她盯着那张图，眼睛亮的，还是从前那个说“我进”的时候的眼神。他看了几秒，伸出手，把她的手握住了。
“以后不管去哪里，”他说，“我都陪你。”
林疏桐回过神，低头看了一眼被握住的手，又抬眼看他，笑了。
“你说的。”她说，“记在账上了，跟你欠的那顿饭记一块儿。一百二十七个点，一个都不许缩水。”
“得嘞，我是上了贼船了。”他嘴上这么说，手没松。
车子下了山，上了国道，太阳偏西的时候进了城。两人换乘，又颠了一段，天擦黑，到了林疏桐家那条老街。
纸扎铺的门板卸了一半，灯亮着。奶奶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，手里攥着一把没扎完的纸花，人朝着街口的方向，一动不动地坐着，也不知道坐了多久。
林疏桐在街口下了车，一眼看见那盏灯，脚步就快了。
“奶奶！”
老太太手里的纸花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她站起来，站起来的时候腿都软了，扶着门框，眯着眼往街口看，看清了，看清是孙女完好无损地站着，两条胳膊两条腿都在，脸上还有肉，老太太的眼泪“唰”就下来了。
“回来就好……回来就好……”她一边念叨一边往前走，走到跟前，伸手先摸林疏桐的脸，又捏她的胳膊，从头到脚摸了一遍，确认没有一个地方是缺的，才一把搂住，“瘦了，瘦了……”
“没瘦，就是晒黑了点。”林疏桐被搂着，声音也哑了，“奶奶，我回来了。事情办完了。”
沈墨渊提着东西站在两步外，没敢往前凑。老太太搂够了孙女，抹了把脸，抬眼看见他，上下打量。
“这就是那个沈家小子？”
“是我，奶奶。”沈墨渊规规矩矩叫了一声。
“进来进来，都在门口杵着干什么。”老太太转身进屋，“饭马上做，锅里一直温着呢，就等你们。我算着日子，就这几天该回了。”
进了后屋，桌上果然摆着扣好的菜，还温着。奶奶一边张罗盛饭，一边从围裙兜里往外掏东西，掏出一个旧布包，打开，里头是一封信。信封黄得发脆，边角磨圆了，是压了很多年的样子。
她把信放到林疏桐面前的桌上。
“你妈留下的。”老太太的声音低了下来，“她走之前，亲自写的，亲手交给我的。她说，”老太太看着孙女，一字一字地转述，“等你完成了纸嫁衣的事，再看。”
林疏桐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信封上没有称呼，没有落款，只有四个字，是她母亲的笔迹：
“吾女亲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