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吃到一半，林疏桐就吃不下去了。
那封信就摆在桌角，四个字对着她。她扒了两口饭，眼睛又瞟过去。奶奶看在眼里，把她的碗端走了。
“看吧。”奶奶说，“热菜我留着，看完再吃。”
沈墨渊也放下筷子：“我出去转转？”
“你也留下。”林疏桐叫住他，顿了顿，“这一路你都陪我走过来了，这封信……你也一起看吧。”
她在桌前坐正，双手把信拿起来。信封的口没有封死，只折了进去，压了这么多年，纸脆得像枯叶。她小心地把折口掀开，从里面抽出信纸。
信纸有三页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字迹潦草，好几处墨迹深得洇开了，是笔尖在纸上停了太久，或者按得太重。可每一笔都收得干净，没有一个字是敷衍的。
第一行是：
“疏桐，妈妈写这封信的时候，你已经三岁了，在里屋睡着。妈妈坐在你床边上写。你睡着了还攥着拳头，跟白天一样，倔。”
林疏桐的眼眶一下就热了。她吸了口气，接着往下看。
“妈妈是守门人的女儿，这件事，你外公到死都没让妈妈摆脱。妈妈嫁给你爸爸，搬进城，开了那间小店，其实一直在躲。躲了六年。妈妈以为躲得掉。
“你四岁那年，阴婚镇一个走阴差的来店里买东西，闲聊了几句，妈妈听出了不对，鬼母村方向的地气，乱了。妈妈那晚没睡着，第二天把店托给邻居，自己进了山。
“这一看，妈妈看到了什么？看到了九怨锁阴阵。看到了阵已经残了，看到了有人在故意拆阵、聚怨。妈妈后来知道那是谁了，就是现在守着镇子的那个姓陈的。妈妈在信里不写他的名字，不配。
“妈妈手里没有证据，没有帮手，一个人搬不动九个节点。妈妈能做的，只有拖着。铜鼓寨、白水村，这两处的阵基是妈妈亲手破的。破阵那天妈妈知道，从今往后，守门人一脉就是罪人了。可是疏桐，妈妈不后悔。阵破着，门就开不大，姓陈的就成不了事。两害相权，妈妈选了轻的那个。
“代价妈妈也清楚。破了阵，怨气没处去，会在妈妈身体里越积越深。守门人破自己守的阵，是要拿命填的。妈妈没多少年了，所以妈妈要趁还走得动，进鬼市，把能查的查完，把该藏的信物藏好，给后来人留一条能走的路。
“后来人是谁，妈妈心里其实一直有一个人选。
“是那个睡着还攥拳头的丫头。”
林疏桐看到这里，一滴眼泪砸在了信纸上。她慌忙把信纸抬起来，用袖子去吸，怕墨字晕开。奶奶伸手过来，帮她托住信纸的一角。
“第二页。”奶奶轻声说。
“疏桐，妈妈对不起你。让你从小没有妈妈，让你在别人的闲话里长大，爸爸那个人嘴笨，他不会讲，只会闷头对你好，你要体谅他。妈妈不是不要你。妈妈是想过的，想过一百次，丢下这些事，回家抱着你过普通日子。可是妈妈一闭眼，就看见鬼母村里那些挂着红布条的树。一棵树一条命，一条命是一个等了几百年没等到道歉的人。
“妈妈是守门人。守门人的门里门外，站着的都是这样的人。
“疏桐，有些事，比活着更重要。这句话妈妈知道很残忍，妈妈不该对女儿说这种话。可是妈妈找不到别的话了。妈妈只能赌，赌你长大以后能懂。你要是不懂，恨妈妈一辈子，妈妈也认。你要是懂了：
“那你一定会看到这封信的时候，已经替妈妈走完了一段路。
“如果你愿意，就替妈妈继续走下去。不是替妈妈还债，妈妈不要你还债。是那些魂灵，阿莲那样的，纸嫁衣那样的，一条河的灯那样的，他们等一个被看见的机会，等了太久了。妈妈一个人的眼睛不够用。妈妈的女儿，眼睛比妈妈亮。
“妈妈爱你。永远爱你。这句话放在这里，放在所有道理的最后，因为道理你都看完了，妈妈只要你记住这一句。
妈妈”
三页信纸，看完了。
后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。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抹眼泪了。沈墨渊坐在旁边，从头到尾没有说话，只是把纸巾盒悄悄推到了林疏桐手边。
林疏桐捏着信纸的最后一角，觉得手里还缺点什么。信纸的页脚，有一小块凸起。
她翻过来。第三页的背后，贴着一样东西，用一小条透明胶带贴的，贴了很多年，胶带都黄透了。
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不大，边角泛黄。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，眉眼跟林疏桐像是一个模子，坐在一间小店门口，怀里抱着一个襁褓。女人低着头看怀里的婴儿，笑得眼睛都弯了，那种笑做不了假，是压不住的。婴儿睡得正香，小拳头攥着，跟信里写的一样。
照片的背面，有一行小字，钢笔写的：
“我的女儿，我的骄傲。”
林疏桐把照片从信纸上小心揭下来，捧在手里看了很久，很久。然后她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，正面，背面，正面，背面。妈妈抱着她，妈妈弯着眼睛笑，“我的骄傲”。
她把照片贴在胸口，低下头，哭了。
不是在阴间被触手追的时候，不是放血的时候，不是锣响魂飞的时候，都没有掉的眼泪，这一刻全下来了。哭得整个人一抽一抽的，二十多年攒的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奶奶过来搂住她，一下一下拍她的背，跟着一起掉眼泪。沈墨渊坐在原地，喉结动了动，把头别开了，望着窗户外头的黑，抬手抹了一把脸。
哭了好一阵，林疏桐渐渐平了。她从奶奶怀里直起身，用袖子把脸擦干净，擦了一遍，又擦一遍。然后她把三页信纸按顺序叠好，放回信封，把照片贴着自己心口的兜，收了进去。
“奶奶，”她开口，嗓子还是哑的，“饭再热一遍吧。吃完这顿，我要收拾东西。”
“这么急？”奶奶一愣。
“我妈留了一百二十七个地方等着我。”林疏桐站起来，转身看着沈墨渊，眼睛还是红的，可眼神已经定了，“我们出发吧。”
